行舟啊。
郑百川把三本账簿摞在桌上,又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,牌局的账,屋里向的用度,还有几张当票息单,统统替阿拉理一理。
年头上风声紧,阿拉日日在外头跑,账全荒脱了。
钥匙是书房五斗橱的。
私账锁在里头,连郑太太都碰不得。
楼下开台了,阿拉去陪银行的朱经理搓两圈。
站长走到门口又回头,侬慢慢交理,夜饭留侬的。
楼梯响到底,麻将哗啦啦洗起来。
陆行舟拨亮台灯,把三本账摊开。
替站长理私账,是他熬了三年熬出来的心腹待遇。
旁人眼热也热不来——要同乡,要嘴紧,要算盘精,还要没出息:一个抢功的人碰了站长的钱,站长夜里要做梦的;一条咸鱼碰了,他睡得着。
往常理这个账,是差事。
今夜不一样。
今夜他要查的,是恩主。
区本部核心五人,能把两处秘密办公点连人带窝卖给七十六号的,就在这五个人里头。
头一个过筛子的,按接触面排,是站长。
恩主也得查。
这一行的规矩,人情摆上秤,从来压不过职业两个字。
只是查法要无痕。
明查是没有的事,他有的,是眼前三本账,和脑子里那份不用纸笔的档案——近三个月,站长见过的每一个人,去过的每一处地方,牌桌上每一笔输赢,他闭着眼都排得出日子。
先查钱。
明账是牌局。
站长的牌桌,抽头五厘,月月进项雷打不动;赢同乡的手下留情,赢外客的分文照抽。
腊月至今,进出对得拢,零头都对得拢。
灰账在站里。
行动科名册上挂着七个空名额,饷银月月照领,人是一个也没有的——王阿大、王阿二,空饷吃得连名字都懒得编。
办公费再克一道:灯油、纸张、煤球,层层剥皮。
这些钱数目不小,来路却——干净的意思是,笔笔有迹,笔笔是老规矩,三年如一日。
暗账在五斗橱底层:金条八根,当票四张,宁波老家两处田契,还有同乡会的捐款簿——捐起钱来倒不手软,去年冬赈,他一个人认了三成。
进项之外,还有几笔出项,账上写得含混,他却记得来历:留守组一个弟兄折在闸北,抚恤金层层批下来薄得可怜,站长私贴了两根小黄鱼给遗孀;门房老李的娘做七十大寿,一台戏酒,站长包的;去年有个宁波小同乡犯了站规该送重庆,站长压下卷宗,罚了三个月饷了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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