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打烊,后门上闩。
账桌上摊开三张薄纸,三十七个名字。
疏影念一个,陆行舟记一个。
籍贯、年纪、脸上的记认、暴露到几分,一并收进脑子。
念完末一个,她把纸凑上烛火,看它蜷成一撮黑灰。
“华东几条线,叫日本人的新查法犁了一遍。”她的声音一向平,“文化人七个,电台手五个,交通员二十三个,里头两个重伤,走不得路。
特高课把那套‘看手笔’的路数教给了沿线宪兵队——口子上查的不是良民证,是习惯。
虹口到吴淞,每个检问所都挂了照片。”
“多少日子?”
“七天。
第八天,并区大检问,全城过筛。”
“整着走是送死。”陆行舟道,“拆。”
疏影看着他:“七天,九组,沿路三十几个卡子。
错一步是一条命,错一环是一组人。”
“所以每一步,都得先替他们在纸上走一遍。”他把茶缸挪开,桌面空出来,“现在就走。”
三十七人,拆九组。
每组一个壳:堂会散班回乡的戏班,出殡的白事队,教会学校的远足师生,鱼行进货的伙计,还愿的香客,投亲的逃荒人家……壳与壳互不相识。
一个壳配一条线,走哪条路、歇哪个点、过哪个卡子,各是各的;一条线一个带路人,带路人只认自己那条。
真出了事,刑房里拧断十根手指,也拧不出第二条线。
挂了照片的一共九个人,拆开,一组至多摊一个。
身上不许带一个字的纸,伤药、盘缠、证件,全由带路人经手。
另有一条铁规矩:每个带路人动身前夜,要在自己线上三个点挨次亮灯——灯亮,线是活的;灯不亮,全组就地不动。
光有壳不够。
日本人查习惯,他就给三十七个人一人重造一身习惯。
文化人的手先“毁”掉:笔茧拿碱水泡,拿搓板磨,十指泡得又粗又皱,像下了半辈子力气的手。
电台手的键茧盖不掉,就往上头再盖一层新伤。
走路的步子,说话的口音,连听见旧名字那一下回头,统统拆掉重装。
这些功课,风声一起就做上了,只剩末一道:验。
验的法子是小邓想的笨办法——揣着各人的旧名字,在弄堂里冷不丁喊。
谁回头,谁重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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