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幅图。
手绘的,四尺来宽,长江中游水道,汉口到芜湖一段。
图上没画山水,只有密密麻麻的铅笔小字:船名、吨位、班期,一段一段的江面上标着数目,九江埠头旁边一行蝇头小楷——日轮七、趸船三,月运约四万吨,回程空驶。
商人的图,记的是货价、行情、哪段水路抽几成厘金。
这幅图记的是船——日本人的船。
多少条,多大,多久一班;来时满载,回程放空。
这不是买卖图。
这是日军长江船团的运力账。
三条水路的班期排在一起,跟武汉方向的军运一对,严丝合缝。
画图的人,天天坐在跟日本人碰杯的席面上。
一眼,半息。
陆行舟的视线没有停,脚底下顺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踉跄半步,扶住门框,回头讪讪一笑:府上这门槛,真高。
慢走。
唐季礼立在书案后头,面色如常。
那幅图,已经一笔一划,收进了他脑子里最底下的那一层。
廊下,唐蜜迎上来,一把拽住他袖子:我爹没为难你吧?
问了些什么?
问我书店进什么书。
陆行舟一脸后怕,我说进《康熙字典》,次长脸色不大好看,大约是嫌我没出息。
你本来就没出息!
唐蜜叉着腰,眼睛却弯起来,房子借成了?
借成了。
按市价。
小气鬼,我爹。
她哼了一声,又凑近半步,书店开张,头一块匾,得让我来题。
陆行舟点头点得飞快,再送唐小姐一张长期借书的牌子,全上海独一份。
——
三天后,老周的茶馆,打烊前的空当。
陆行舟坐在老位子上,面前一碗盖碗茶。
房子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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