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了,白玫不催。
她用银签子挑起一颗糖渍樱桃,慢慢吃,像方才那句话只是评点了一支曲子。
楼下乐队换了《何日君再来》,鼓点透过地板一记一记,敲在陆行舟的鞋底上。
包厢门关得很严。
他端着酒杯,端起来的姿势一直没变。
脑子里,三条路一条一条过。
否认?
她说得出,说得出门牌,手里就不止一句话。
否认,是把她往极司菲尔路推——你不认账,她只好去找认账的买主。
威胁?
百乐门头牌的后台名单,能从工部局一路排到76号。
动她一根指头,明天全上海都晓得有人心虚。
何况她敢下这张帖子,就不怕他动手,楼梯口那两个白俄保镖不是摆设。
求饶?
更蠢。
眼泪在掮客手里不值钱,只会叫价钱涨三成。
三条全是死路。
陆行舟把酒杯放下,伸手剥了颗盐水花生。
白小姐,他说,这个消息,你预备卖多少?
急什么。
白玫把签子搁下,先讲讲我怎么晓得的,你心里好有个数。
我那位弹三弦的师傅,在我台底下伴了六年奏,三根弦一根不错。
这样一个人,打从去年起,隔三差五告半天假,说是去城隍庙给老娘抓药。
她笑了笑,他老娘过世八年了,坟头在虹桥,我烧过香。
头一回我没跟,第三回跟了。
环龙路,鸣春留声机行。
他空手进去,空手出来,一刻钟。
买唱片的不是这个样子,修琴的也不是。
后来我在斜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两个下午,一无所获。
第三趟,我坐到了打烊。
她端起酒,抿了一口,夜里十一点三刻,我看见了你,陆先生。
楼上的灯亮了一盏,一支烟的工夫,又灭了。
她讲这些的时候,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的手——看他抖不抖,看他去不去摸杯子。
他偏偏在剥第二颗花生,壳子剥得很齐整。
巡捕房,我没去。
白玫接着说,声音又软下去,极司菲尔路,我更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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