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南风(1/6)

十月十五日。

重庆。

新家。

午后,一阵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穿过巷口,穿过黄葛树,穿过敞开的堂屋门,把桌上摊开的账册吹得“哗啦”响了一页。

钟翰文伸手按住纸页。

他的右手按得不太稳,指尖还微微颤着,但已经能压住风了。

“爹,起风了。”巧明从学堂回来,书包搁在门槛上,弯腰系鞋带。

他如今系鞋带已经不用蹲着了——弯腰、穿绳、打结,三下就好。

两年前在苏城,他穿鞋都要春桃帮忙系,现在袖口也合适了,鞋带也自己系得利利索索。

“南风。”钟翰文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笑意,“你娘说过,南风一来,天就要暖了。”

“那仗是不是也要打完了?”

钟翰文沉默了一瞬。

南风从江面上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香,和北风不一样——北风是干的,硬的,像刀。

南风是软的,湿的,像手。

“快了。”

巧明没有追问。

他拎起书包走进自己房间,开始做先生留的功课。

笔尖在纸上划过的“沙沙”声,从门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

钟翰文坐在椅子上,听着那声音,没有动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指已经不抖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习惯了。

习惯了抬不起来,习惯了按不住,习惯了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着儿子的笔尖声。

南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得墙上那幅画像的边角轻轻晃了一下。

那是苏宛卿的画像——三十岁时的模样,眉眼温婉,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
从苏州一路带来重庆,框边的漆磨掉了好几处,但她还在那里。

他看着画像,轻声说了一句:“南风来了。”

画像没有回答。

但风又吹了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我听到了。

傍晚,厂房里。

巧英站在那排新砌的染缸前,看着液面。

靛蓝是深沉的蓝色,像秋天的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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