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冬天长,从九月开始落霜,到来年三月地还硬得像铁。
一锄头抡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,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。
但没人吭声。
十万人排成一百排,横着铺开,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荒原上梳过去。
锄头举起来,落下去,再举起来,再落下去。
节奏不紧不慢,像心跳。
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在最前头。
他手里的锄头快得像风。
刨一个坑,撒一把种,埋上土,踩实。
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像是做了几十年——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十年。
二十岁给地主扛活,三十岁逃荒到北境,四十岁应募入军屯,今年六十了。
他儿子跟在后头,比他高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扇门板。
可手里的锄头就是不听使唤,举起来歪歪斜斜,落下去轻飘飘的,刨出来的坑还没拳头深。
“爹,”他喊,“俺刨的行吗?”
老汉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行。”他说,然后补了一句,“再刨深点。
种子埋深了,才长得壮。”
儿子咬咬牙,把锄头举得更高,抡圆了砸下去。
这回深了,有半尺。
黑土翻上来,带着一股冰凉的地气。
“好。”老汉说,“就这样。”
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,把荒原上的霜照成一片白茫茫的光。
十万人干了两个时辰,荒原上多了一大片新翻的土地,黑油油地铺展开去,像墨汁泼在黄褐色的草纸上。
刘大柱蹲在地头数。
他是赵铁山手底下的老卒,跟了赵铁山十年,从边军小旗一路做到亲兵队长。
他识的字不多,但算地是一把好手。
“两万亩。”他在地头上用树枝划拉,“辰时到午时,两个时辰,刨了两万亩。”
赵铁山灌了口酒,没接话。
他又灌了一口,然后把酒葫芦往腰里一别,站起来走到地里去。
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新翻的土,捏碎了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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