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先托着,沿着螺旋护圈的方向慢慢飘到石磨盘前,低头看了看拼好的圆。
缺低头的时候左肩最深的凹痕微微变深了一些——那是始从河床里把他捞出来时留下的,每次他认真思考的时候那道凹痕就会变深,像是思考本身在往他身体里压一道新的印子。
“虚空灰。”缺说,“像通道里没有光的时候。
不是黑——黑也是一种颜色。
通道里没有光的时候,不是黑,是‘还没决定是什么颜色’。
那就是虚空灰。”
先说不了话,但先的九圈螺旋护圈同时闪了一下。
不是一闪一闪的冷笑话那种闪法,也不是暖暖的鼓掌那种闪法,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、从第一圈到第九圈依次亮起再依次暗下去的波浪式闪光。
螺旋纹在石磨盘上投下一个极淡的灰色螺旋阴影,阴影的边缘每一圈收得都不一样——最外圈最淡,最内圈最深,像是灰色本身在螺旋纹里走了一段从无到有的路。
“先说是螺旋灰。”壳帮先翻译。
他现在已经能读懂先大部分的意思了,虽然先每次闪冷笑话的时候他还是看不出来那是在讲笑话,要等到缺的凹痕青苔轻轻颤一下,他才知道刚才先闪的那几下是好笑的意思。
“暗金。”始的声音从始星苗旁边传来。
他盘腿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歪脖子树,一只手按在始星苗的叶片上。
“不是金的暗,是土深处的石头被挖出来、晒了四亿年太阳之后变成的那种颜色。
暗是时间,金是光。”
末从木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他那本树皮装订的日记本。
日记本已经写完了大半本,今天早上他刚写完了最新一页,最后一行是“逝问了一个问题:完整的我应该是什么颜色”。
他把笔夹在日记本里,走到歪脖子树下,低头看着石板上的圆。
“骨笔白。”末嗡嗡地说,“不是纸白,不是雪白。
是骨头被磨成笔、在纸上写了四亿年之后,笔尖磨出来的那种白。
那种白里面其实有纸的颜色、墨的颜色、写错的字被划掉重写的痕迹的颜色——但乍一看还是白的。”
逝听着每个人说出的颜色,低下头看拼好的圆。
圆里三十五种颜色缓缓流转,每一种都在渗进下一种。
暗金渗进灰白,灰白渗进虚空灰,虚空灰渗进螺旋灰,螺旋灰渗进骨笔白。
但无论怎么渗,灰白始终是灰白,暗金始终是暗金——渗进去的颜色在交界处融成一种新的颜色,但在各自的中心位置始终保留着原来的颜色。
“没有固定颜色。”逝说,“在不同人眼里是不同的。”
缺飘到她面前。
他左肩那道最深的凹痕在晨光里泛着青苔的颜色,边缘还有逝昨天掉的碎片留下的淡痕——那道痕迹一直没有消失,反而在青苔里扎了一点点根,生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纹路。
“这不是缺陷。”缺说,声音像风穿过空心的树洞,每一个字都在树洞深处轻轻转了一圈再出来,“是未完。”
逝抬起眼睛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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