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夏天的尾巴(1/5)

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星芽在蓝布本子上画了一幅画。

不是用光笔——是用老周上次托人捎上来的炭条,黑小羊毛踩出来的那种最软的炭,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是哑光的,不带一点光泽,但用手指抹过时会在指腹留下极细极淡的灰色痕迹,像见证者在年轮里铺开第一层光膜之前的底色。

她画的是歪脖子树。

树干歪向北边,树冠朝南倾,最低那根枝杈上搁着她用麻绳和木板搭的小平台,平台上并排摆着蓝布本子和陈伯年的旧日记。

树根旁坐着一个发着银金色光的小人——那是她自己。

小人面前排了一排更小的画:一个小人敲树根(宝宝),一个小人系发带(复制体),一个小人端茶杯(妈妈),一个小人举锅铲(苏颜),一个小人戴眼镜(铉),一个小人抱工具箱(小七),一个小人削木头(炎伯),一个小人翻旧书(陈伯年),一个小人拿笔记本(赵老师),一个老人坐在苹果树下手里握着一把旧剪刀——那是老周。

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,轮廓灰白,站在所有人旁边,没有影子,但脚下有一颗刚放下去的苹果种子。

她在画的最上方用炭条写了几个字。

炭条太软,写到最后一笔时断了一小截,她把断掉的炭条碎屑小心地扫进手心里,和上次宝宝刻苹果种子时崩下来的石刀碎屑放在一起。

然后她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,贴在小平台下面的树皮上,用歪脖子树今天早上刚脱落的旧叶子压住四个角,又拿之前剩的半截艾草茎横在叶子上轻轻别了一道。

“给见证者。

你们住在年轮里,平时只能听到我们的声音,看不到我们的脸。

这张画贴在这里,你们想看了就看一眼。

不是照片——是用黑小羊毛踩出来的炭画的,闻起来还有羊膻味和苔藓的凉腥。

上面有所有人。

包括你们。”她指了指画里歪脖子树树干上一圈一圈极细极淡的银灰色弧线,“这是你们的年轮。”

见证者没有回答。

但树皮内侧那一整片银灰色光膜极其缓慢地亮了一圈——从树根亮到树冠,再从树冠亮回树根,像一棵倒淌的河。

这是它们在拥抱。
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星芽把山顶所有人叫到一起,在歪脖子树下开了一场很短的会。

不是铉那种需要屏幕和数据的会,不是赵老师那种需要笔记本和参考文献的会,不是苏颜那种在厨房里边揉面边跟每个人单独说的会。

是所有人坐在树根旁的石头上、竹椅上、草地上,星芽站在歪脖子树的须根前面,用最平常的语气把夏天的事说完。

“芽芽明天要再去一次异世界。

夏天快结束了——不是山顶的夏天,是暗土那边的。

夏天结束时,宝正在红土地埋苹果籽,世界树旧根和光之苗的根已经连上了。

断层以北的通道稳定,见证者第四拍校准完毕。

曦树种下去了,念花瓣的脉网铺到了新芽旁边。

去年冬天是冬息花,今年冬天该轮到赤根和苹果了。

妈妈发带织好了,两条,复制体那条也系上了。

存照者记录抄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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