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这天,书店半下午就上了板。
板还没上齐,雷震虎到了。
军呢大衣扣到领口,手里拎着两瓶花雕、一刀腊肉,在门口站着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哟,雷队长。”曼丽从后头灶间探出脸,围裙上一层面粉,“门口风大,进来呀。”
“我路过。”雷震虎把东西往柜台上一墩,“东西搁下,我走,队里还有一摊子事。”
“放屁。”曼丽把手往围裙上一抹,三步并两步抢到门口,一把攥住他袖子,“大年三十,队里能有什么事?
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?
一个人回去,冷锅冷灶,对着墙喝闷酒。
今天这门,你出去试试。”
雷震虎一米八几的汉子,叫个女人拽着袖子,挣不好挣,甩不好甩,黑脸憋成了猪肝色,冲柜台后头喊:“陆咸鱼!
你管不管?”
陆行舟慢悠悠往茶缸里续水:“我们家,她说了算。”
雷震虎认了命,把大衣一脱,挽起袖子:“行,那我总不能白吃。
有什么粗活,派给我。”
曼丽还真不客气,支使他劈柴、拎水、把八仙桌从里间抬出来,末了又塞给他一叠红纸:“字写得好伐?
写得好,把福字写了。”
“老子是行动队的,不是写字的。”雷震虎嘴上这么说,笔倒接了,悬腕运气,一笔一划写得极重,一个福字写出了杀气。
曼丽端详半天,贴到了门上,倒着贴的。
雷震虎说贴倒了,曼丽白他一眼:“福到了!
这也要我教?”
这一年的弄堂年景,是萧索里硬撑出来的热闹。
米贵,煤贵,爆竹也贵,可家家门框上还是见了新的红纸;隔壁亭子间里麻将哗哗地响,斜对门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,家家灶间都传出剁馅的声音,笃笃笃,此起彼伏,像约好了似的。
血腥气是腊月里的事,年是年,日子再坏,这顿饭不能省。
腊肉进了灶间,花雕上了桌。
雷震虎脱了大衣,被曼丽按在八仙桌的上座,屁股刚沾凳子,嘴就开始不老实。
“就这几样?”他拿筷子头点着桌面,“蛋饺、黄芽菜、一条鱼——老子这刀腊肉一上桌,倒成主菜了。”
“爱吃吃,不吃滚。”曼丽端着炒年糕出来,往他面前重重一放,“米什么价了你知道吗?
法币毛得跟草纸一样,一篮子票子拎出去,换不回半篮子小菜。
这一桌,我起了三个大早排队排来的,你个当兵的懂什么!”
“排队?”雷震虎哼了一声,“你报我的名字,哪个敢叫你排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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