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那张八仙桌上,摆了十二个碟子,热气早散得差不多了。
菜是好菜,燕窝火腿,蟹粉狮子头,可满桌子没一个人动筷。
万啸卿坐在上首,一件湖色长衫,指头搭在紫檀椅的扶手上,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玉扳指。
他今儿没穿西装,特意换了长衫,为的是这场“和解宴”要有个和和气气的样子。
墙角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《四郎探母》,是他点的。
他爱在见血之前听两句戏。
下首坐着周秃子。
这煞星今儿也收拾得齐整,一件黑缎马褂,光头上沁着一圈汗,两只眼却跟看门狗似的,在满堂人身上逡巡不停。
他带了四个跟班,贴墙站着。
万啸卿这一边,靠门、靠窗、靠屏风,也散着七八个“堂倌”,个个手垂在身侧,袖口鼓着。
这一桌,明面上是元老系跟秃鹰系冰释前嫌,暗地里——是万啸卿给周秃子备下的一口棺材。
只等一声“上汤”。
那盅汤是单为周秃子炖的。
厨上的人得了话,周爷那一盅,底下压着东西。
喝下去,人回不了家,走在半道上就得“急痧”。
干净,体面,谁也挑不出万主任半点错处:席摆得客客气气,人是自己走出去、自己倒下的。
陆行舟缩在末席。
他这席位,是最不起眼的一个——挨着通后厨的侧门,半张脸都埋在屏风的影子里。
万啸卿请他来,是要他当个见证:军统的人在场,两派“和解”就算落了个字据,日后谁再翻脸,都有这么条软脚虾能出来说一句“我瞧见了,万主任是讲和的”。
一枚棋子,一件摆设,一个倒茶打杂的。
这三样,陆行舟哪样都当得。
他给左邻续了茶,又替右座斟了酒,腰躬得恰到好处,脸上那点讨好的笑,跟贴在墙上的年画一样,看久了就没人再看第二眼。
没人晓得,这半年往七十六号那堆干柴里,一根一根递火柴的,就是这条软脚虾。
也没人晓得,最后一根火柴,此刻正攥在他袖子里。
万啸卿终于开了腔,声气温和:“周老弟,这些年,难免有些磕磕碰碰。
今儿这一桌,是老哥哥我的一点意思。”他抬了抬手,“来人——把汤,端上来。”
靠屏风那两个“堂倌”动了。
陆行舟垂着眼,指节在膝头上悄悄收紧。
他知道,这四个字一落地,周秃子就活不过今晚这顿饭。
杀局那根弦,绷到了头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