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宽接管七十六号的头七天,没动一次刑。
这在这栋楼里是桩新鲜事。
万啸卿坐镇那几年,地窖里的钝响没歇过,供状是拿人一截一截的气换来的。
抓一个,牵一串,宁可错,绝不放。
他要的是恐怖——满城的人夜里听见汽车停在弄堂口,先吓掉半条命。
那是屠夫的活法,血越多,威越重。
佐藤不流血。
他接手头一件事,是叫人把近一年里“结了案的”和“没结成的”卷宗,全搬进他那间朝北的屋子,分门别类,摞成一人多高。
他一份一份看,看得极慢。
手边一盏台灯,一支蓝铅笔,一杯不加糖的清茶,凉了也不换。
底下那些从军统时代跟着万啸卿混的老人,起先都摸不着这位新主子的路数。
不打不杀,不设局不许愿,整日坐在纸堆里,像个坐堂的先生。
有胆大的进去回话,见他把一份三年前的旧卷翻来覆去看,边上还搁着放大镜,一时不知这案子哪里出了纰漏。
佐藤只抬了抬眼,用生硬却清楚的中国话说了一句:“这个人,死得太干净了。”
那卷宗记的是个跳黄浦江的账房。
验尸的结论是失足落水,一切合规合矩,早八百年就归了档。
可佐藤指着尸格上一行字,说,一个失足落水的人,指甲缝里不该这样干净——真落了水挣命的人,会去抓一切能抓的东西。
这具尸身太体面了。
体面得像有人替他梳过头,才推下去的。
回话的老人后背发凉。
他这才明白,新来的这位不是先生,是仵作。
是验尸的医生。
万啸卿看一座城,看见的是敌人,抓来杀了便是。
佐藤看一座城,看见的是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标本。
上海地下这张抗日的网,在他眼里不是要连根拔起的祸患,是一具需要慢慢验的尸。
他不急着下刀,他先一寸一寸地看,看哪一处的肌理不对,看哪一道疤痕合不上刀口,看哪一桩“完美”底下,藏着一丝不该有的、太完美的破绽。
他把那几桩卷宗单独抽了出来,摞在手边——一罐没头没脑的茉莉香片,一桩查无实据的黑市药王案,还有一家法租界的旧书店。
三样东西的边上,他都用蓝铅笔画了一个很淡的圈。
对那家书店,佐藤的路数,跟他验那具尸身一模一样。
他没上门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