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邓是擦黑进来的,怀里还抱着没卖完的晚报,人先钻进门,门帘才晃。
“掌柜的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凑到柜台边,眼睛却往街上瞟,“城隍庙那头……我听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陆行舟正给一位老主顾包书,牛皮纸折了两道,麻绳绕过来,手上没停。
“讲。”
“周队长手底下那个刀疤脸,晌午在茶棚里放话。”小邓咽了口唾沫,“说前儿个搅了他们好事的那个军统婆娘,是个不知死的,得寻条没人的巷子,教她晓得晓得七十六号的规矩。”
麻绳在陆行舟指间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他把那道结打好,抽紧,将书递过去,笑着送到门口:“您慢走,得空再来。”
门帘落下。
他转回柜台后头,端起那缸枸杞茶,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,他却觉得从舌根一直凉到胸口。
胸口那处,一根弦,他记事起就是冷的。
装咸鱼装了这些年,被人踩、被人骂、被人当废物耍,他都能笑呵呵地把那口气咽下去,那根弦从没热过一回。
这会儿,它烧起来了。
很小的一点火,像灯芯刚挑亮的头,可它是真的火。
他握着茶缸的手,指节泛了白,自己都没觉出使了多大的劲,直到听见瓷缸底跟桌面磕出一声轻响,才松开。
“那个军统婆娘”,指的是谁,不必猜。
昨儿晌午,曼丽拎着菜篮子替雷太太追一笔被赖掉的份子钱,一路追进了间挂着“堆栈”招牌的场子,扯着嗓子撒泼,把里头几个正低声说话的人搅得作鸟兽散。
她回家还骂了半宿,说那帮男人贼眉鼠眼,一见她进门就作贼似的往外溜,活该被她堵。
她不知道她堵的是谁。
她更不知道,有人已经在替她挑巷子了。
陆行舟把茶缸搁下,指腹在冰凉的表壳上磨了一下。
心里那点火还烧着。
烧着的时候,他脑子里过的头一个念头,是最痛快的那个:那刀疤脸晌午蹲哪个茶棚,夜里宿哪条弄堂,夜莺半天就能替他摸清。
一条巷子,一把刀,人没了,话也就没了。
这念头只在心里走了一个来回,他就把它掐了。
掐得很稳,像掐掉一截烧过头的灯芯。
用夜莺,用组织的手,去替曼丽杀一个七十六号的打手——那是“灯芯”的做法。
他这条命,这间书店,这半城的线,都押在“陆咸鱼”三个字上。
一个连太太被人堵在巷子里都护不住的怕事掌柜,才是干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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