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得快了些,几乎是逃着上了台阶。
给她的屋子在二层,一张桌,一盏灯,一摞卷宗。
她坐下来译。
头一份是口供,中国话记的,要她转成日文。
她一行行看下去——一个开米店的,供出街坊谁家夜里来过生人。
她译得很慢。
窗子关着,底下的声音却关不住。
那声音是从楼下某间屋里出来的。
起先她当是谁在哭。
后来她听出,不是哭。
是一个人,被弄得发不出整句话,只剩一截一截的气。
中间夹着钝响,很有节奏,像谁在拍一床晒着的棉被。
她握笔的手抖了一下,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。
隔壁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,门虚掩着。
养父的同僚,穿洋服的,一个在剔牙。
他们讲的是日语,讲得很轻松,像在茶馆里论天气。
一个说,三号里那个嘴太硬,留着费粮食。
另一个“唔”了一声,说那就明早吧,别脏了这两天新铺的地。
剔牙的那个笑了,说好。
就这么定了。
三号里那个人,明早。
她译着的这摞卷宗里,说不定就有他一份口供,白纸黑字,等着她把它译成另一种文字,好教这一整套事情看上去清清爽爽、合规合矩。
她译的每一个字,都在替这地方把血迹擦干净。
樱子低着头,一个字没译错。
她把那份口供译完,工工整整,签了名。
她甚至替那两位续了茶——他们让她续,她就续了,手很稳。
这些事她一向做得来。
做完,她起身告辞,鞠躬,退出那扇铁门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心里也有什么,合不上了。
回到家,养父在灯下看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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