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纱厂的看更房,窗纸补过三层,马灯拧到只剩豆大一点火。
岳千帆是扮成收荒货的进来的,肩上麻袋一撂,腰杆立时挺成了操场上那一根。
陆行舟皱眉:“背,压下去。
出了这个门,你就没当过兵。”
少年人把背弓回去,从麻袋底下摸出家底摊上桌:三张铅笔草图,一本记满了的行踪簿。
半个月熬得他眼窝发青,嗓音却压得又低又稳,比小东门初见那会儿,像样多了。
“米车逢三逢八夜里出门,戌正套骡,戌正三刻出后门。”铅笔头点在草图上,“车板上是米,车板底下,是他倒出去的军粮字号——这条虫,连出货都挑黄道日子。
后门一开,就是一刻钟。
半个月米车走了三趟,有两趟,靳孟尝跟着出来,借车身遮着,从后门到横街十一步,上一辆黑壳车。
防弹车停在正门,天天亮着大灯——空的。”
“卫队呢?”
“滕虎臣手里十二条枪,本人夜夜押着正门那辆空车摆样子。
米车出门那一刻钟,后门里外拢共四条枪:门房两个,跟车两个。”岳千帆抬眼,“新枪没到,旧弹半个基数,换防的空当就在眼前。
廿八,逢八,后门动手。”
陆行舟不接这个话,先翻行踪簿。
一页一页,翻得不快。
翻到第九页,他停住:“上月十八,米车早了一刻。”
“骡子病了,换了头口硬的,套车快。”岳千帆答得上来。
“记上。
骡口一硬,车就快,伏的位置跟着往前挪半个车身。”陆行舟合上簿子,“说打法。”
“展三秋上柴垛,主枪,管那十一步。
我带两个人封横街两头,留一个在街口望风。
枪响合拢,补枪。”岳千帆的指头在图上一划,“打完各自散,凭腿。”
“凭腿。”陆行舟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掂了掂,“巡捕房的夜巡线在两条街外,枪响到人拢过来,一袋烟的工夫。
横街口一盏路灯,展三秋在明处,你们仨也全在明处。
跑出去两条街,一身硝烟味,迎头撞上拉网的——凭腿?”
岳千帆耳根红了,没吭声。
“章法我定。”陆行舟拿起铅笔,在图上补了三笔。
“第一,动手只在米车出门、后门没落闩的那一步里。
人不出来,不打,改下一个逢八——急一夜,输全局。
第二,补枪只补一枪,认准了再补;打完不许翻尸,不许拿一针一线——你们是锄奸,不是劫道。
第三,枪响之后,只许往东,进赵家弄。
过两条街,巷口一辆黄包车,雨篷支着,垫子底下有干褂子。
展三秋上车,余下的分两路,一路贴河走,河边有条收网的小船。”
“西头呢?”岳千帆盯着图,“西头堵死,不是更稳?”
“西头不许放人。
命令你听。”
岳千帆喉结动了动,到底把话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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