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锣鼓一收,胡琴起了过门。
压轴的《空城计》,开唱了。
包厢里,那本卷宗还摊在茶几上。
封皮上没有字,只贴一条白签,墨笔两个字:灯芯。
万啸卿靠在藤椅里,折扇在膝盖上敲板眼,眼睛看着台上:陆先生,给掌掌眼。
陆行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——打进包厢起就没停过——怂人对着贵人,手里总得捏点东西。
封皮到掀开,半息工夫,账已在他脑子里过完:训练有素的人见了这两个字,会没反应——没反应,本身就是招供。
真外行反倒不会没反应,外行看热闹。
灯芯?
他把瓜子壳吐在手心,点灯的灯?
凑过去,又缩回来,主任,这是查纵火犯呐?
小的能看?
他就看。
一目十行是不敢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嘴唇跟着动。
头一页:代号灯芯,真名不详,年貌不详,疑在孤岛,通共,或系军统暗桩。
底下附一溜别的代号——灯、明、辉、耀,一水儿的亮字,全叫红笔划了,单剩没划。
红笔划得极平,像杀完人擦刀。
去年他撒出去搅浑水的那几个假代号,一年工夫,叫人一个个捞出来划掉了。
这几个划了的,他一脸求教,是同伙?
招啦?
万啸卿不答,扇子照旧敲板眼。
台上老生开了腔: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——
第二页是几桩案子。
难民码头三千人提前一夜改道;三条假城防情报,一条送出去咬了自己人;上个月一位要人过江,三层封锁漏成筛子。
桩桩后头缀着同一句:疑与有关。
桩桩都是他的手笔。
隔着一层的皮,他把自己两年的夜路当说书啃。
啃到难民船那条,他咂嘴:神了,红十字会都听他的?
啃到过江那条,他抬起头,满脸实诚:主任,这不像一个人,倒像一帮人。
又是码头又是报务又是过江的,一个人他不困么?
小的抄一宿电报,得睡三天。
万啸卿的眼皮抬了一下,没接。
第三页,一张画像。
炭笔的,虚,长脸,眉眼糊成两团影子,单下巴颏勾得利落,尖的。
陆行舟把画像对着壁灯比了比,又侧过脸,把纸凑到腮帮子边上:主任,您给评评——这画的下巴比我尖,我可没这福相。
他放下纸,颇为遗憾,不过他这眉毛,倒比我的有出息。
台上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。
万啸卿把这一场看完了——看的不是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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