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粥,他喝了很久,喝到最后,碗底朝天,他伸出食指,把碗壁上沾着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,放进嘴里,舌尖舔过指尖时,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,像是在珍惜最后一点余味。
随后,他把碗放回地面,双手撑在膝盖上,缓缓跪了下去。
膝盖碰到地面时,没有声响,人太轻了,轻到跪下去与蹲下去的区别微乎其微,只有膝盖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肉,硌在泥地上的触感,被他自己默默承受。
他磕了一个头,额头碰到梧桐树根旁干硬的泥土,发出一声闷响,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截干透的木柴被折断,在巷子里荡了荡,才缓缓散去。
“家里人都饿死了,”少年开口,声音干哑得像是喉咙里许久没进过水,每一个字都像是摩擦着空气,磨得发涩,“我扒火车来的。”说完,他没有抬头,依旧跪着,额头贴着地面,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腰、再也直不起来的麦穗,穗头垂在地上,根却还死死扎在土里,透着几分不屈的挣扎。
张氏不知何时走到了院门口,她没出声,站在门框内侧,目光落在少年弓起的脊背上。
少年跪着,身形单薄,磕下去的额头抵着泥土,像一盏被吹灭了灯芯的油灯,灯油早已烧干,只剩灯盏的轮廓还在,透着几分萧索。
张氏看了一会儿,缓缓走出院门,蹲下身,伸手扶住少年的胳膊。
手指触到他胳膊的瞬间,张氏顿了一下——太细了,细到隔着那件旧布衫,几乎握不住胳膊的轮廓,掌心里的骨头隔着薄布硌着手心,像握着一截还没长硬,就被风抽干的树枝,脆弱得让人心疼。
她把少年从地上慢慢扶起来,手一直没松开,依旧在他肘弯处轻轻握着,能清晰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,血管跳动得又细又急,像是那截树枝还没完全枯透,枝芯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浆液在流动,透着微弱却坚韧的生机。
“别跪了,”张氏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稳,“进来吧,柴房空着,你先住下。”
少年站起来时,身子晃了一下,像是蹲了太久腿麻了,又像是这句“进来吧”,让他维持站立的力气比蹲着时更难掌控。
膝盖弯了弯,又迅速伸直,张氏的手一直稳稳扶着他的胳膊,没敢松开。
扶着少年走进院门时,春桃已经把灶间的碗拿回去洗了,又添了一碗热水,搁在柴房门口的矮凳上,碗沿的热气在午后的风里,一缕缕往上飘,带着几分暖意。
巧英站在井台边,看着张氏扶着少年从面前走过,张氏的手始终搭在少年的肘弯处,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,像是在配合少年的节奏,一步一步,从院门口走到柴房门口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,透着无声的温柔。
这少年后来被大家唤作小河南,没人知道他原本的名字,他也没提过。
进了柴房后,他就着那碗热水洗了把脸,水从指尖漏下,落在柴房门口的青砖地上,溅出几个深色的圆点,很快便被吸干。
洗完脸,他坐在矮凳上,把春桃端来的热水慢慢喝了,双手捧着碗沿,掌心贴着碗壁的热度,喝一口便停一下,像是要把那点温暖多留一会儿。
喝完水,他把碗放下,抬头看向众人,语气恳切:“有什么活干?
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春桃打量了他一番,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没人劈的柴。
小河南没多话,起身走过去,拎起斧头。
斧头比他预想的沉,第一下劈偏了,木柴从砧板上滚落,斧刃磕在砧板边缘,留下一道浅痕。
他弯腰把木柴捡回来,重新摆好,第二下便准了,斧刃顺着木柴的裂纹劈下去,一分为二,断口处的木茬泛着浅黄色,带着新鲜的潮气。
他劈柴的速度不快,却一直没停,斧头起落间,劈好的柴在墙根底下从一小堆,慢慢码成了整齐的一摞,从午后到傍晚,码得一丝不苟,透着一股踏实的韧劲。
张氏坐在廊下纳鞋底,目光落在那摞柴火和小河南弯着腰的背影上。
少年每一次弯腰捡柴,脊柱在薄布衫下弓起,一节一节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张氏手里的针没停,目光却始终没从那背影上移开。
纳了一会儿,针在布面上扎下去又拉出来,线穿过鞋底的声响细而匀,像一匹布在织机上匀速穿梭。
针突然顿了一下,张氏没抬头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庆堂在外头,有没有人给他一碗粥喝。”话音落下,她没等回应,也没抬头看任何人,只是重新把针穿过布面,继续纳着,线从布孔里拉出来时,发出极细的摩擦声,像一个人把一口气缓缓吐出,吐尽了,又吸进一口新的,透着几分压抑的思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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