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初七,重庆北碚,裹在嘉陵江的雾里,像一幅没干透的墨画。
宋云澜寻来的屋子藏在半山腰,背风朝南,门前竹林连着溪涧,风穿竹叶的声音,沉得像井水,闷闷地撞进人心里。
春桃拎着大包袱、扛着铺盖米袋,踩着石阶一步步上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
把东西撂在门廊下,她叉着腰喘气,抬头打量这屋子:一间堂屋,一间偏房,灶台搭在棚子里,土灶配着新铁锅,锅沿还贴着标签纸。
老周搀着陈树生慢慢爬上来,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
陈树生脚步沉,走到门槛边,扶着门框坐下,胸口起伏着,额头沁出细汗。
春桃没往屋里走,挨着他坐在门槛另一侧,掏出干布递过去:“擦擦汗,歇口气。”
陈树生接过布,没急着擦,目光落在门前的竹林上。
风过处,竹枝弯了又直,绿意在冬雾里晃着。
“这儿真安静。”他声音轻,像怕惊扰了这份静。
“安静才好养身子。”春桃把包袱解开,翻出件厚棉袄叠在膝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,“巧英小姐让我来照顾你,说你在这儿得有人盯着。
我觉得她这话在理。”
陈树生没再推拒,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淡去的红痕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,像是在琢磨一道难解的题。
许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——不用再时刻记挂染料的温度,不用再刻意躲着旁人咳嗽,这片刻的松弛,竟让他有些陌生。
同日,重庆的厂房里,暮色早早漫了进来。
老周赶着马车回厂,巧英还守在染缸边,铜勺搅动靛蓝的水面,漩涡卷着她的倒影,碎开又聚拢。
赵桂兰攥着验货单快步走来,脚步扎实:“大小姐,王家的四十匹坯布到了,我验过,没断线,针脚也密。”
“入库吧。”巧英没回头,铜勺在缸沿磕了磕,“赵姐,从明天起,调色的活儿交给你。”
赵桂兰愣住,手都攥紧了单子:“我?
我只在云锦坊学过三年上色,新色我拿不准啊。”
“新色我来调。”巧英转身,眼底虽有倦色,却清亮得像沉淀后的雨水,“树生哥的备用本在我这里,雨水、惊蛰、春分的配方写得清清楚楚。
我按着调,你按着染,错了就重来,天塌不下来。”
赵桂兰看着她眼下的青影,没再多问,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:“那我明天一早来,路上我会留心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,厂房里只剩染缸里细微的晃动声。
巧英走到账房,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本备用本,翻到“惊蛰”那页。
陈树生的字迹工整,配比、温度、时间写得一丝不苟,页脚还有一行轻浅的铅笔字,带着下笔时的迟疑:
“惊蛰。
雷动。
蛰虫惊而出走。
天地万物,皆以动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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