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一月一日,苏城,云锦坊。
天还浸在墨色里,巧英就睁了眼。
不是外头的动静吵的,是心里悬着块石头,硌得慌,怎么都睡不踏实。
她摸黑披上棉袄,鞋都没提稳,就轻手轻脚推开房门,院子里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月光薄得像浸了水的旧绢,懒懒铺在青砖地上。
红豆架子光秃秃的,枯藤缠着霜,白花花的,指尖稍碰一下,就簌簌往下掉,落在鞋面上,凉得人心里发紧。
巷口飘来零星的爆竹声,不是正日子的热闹,是孩子们等不及,攥着零花钱买的小挂鞭,噼里啪啦炸得脆,倒像是催着年关快点到,也催着人心里那些悬着的事,赶紧有个着落。
春桃攥着锅铲从灶房探出头,额前的碎发沾着水汽,声音里带着困意:“小姐,天还没亮透呢,怎么就起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巧英的声音有些哑,她蹲在红豆架子前,拨开层层落叶,泥土的湿气混着草木的清苦味涌上来,那株野草还在,比前几日拔高了一截,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像藏着点倔强的劲儿。
“春桃,把门口的红灯笼换了。”
春桃愣了愣,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:“小姐,离年关还早着呢,这会儿换灯笼,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旧的留着碍眼,新的总归亮堂些。”巧英没多解释,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目光扫过褪了色的旧灯笼,眼底掠过一丝决绝。
春桃应着,从库房搬来新灯笼,红纸糊得鲜亮,“福”字的墨色浓得化不开,在渐亮的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她踩着椅子,把旧灯笼摘下来,那褪成淡粉的穗子在风里晃了晃,终究被揉成一团塞进灶膛,火苗猛地窜起来,舔着红纸,纸页蜷成黑灰,一缕烟顺着烟囱飘出去,散在冷风里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新灯笼挂在门楣上,红得晃眼,在寒风里轻轻摇晃,像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巧英看了眼,没说话,转身往东厢房走,脚步比刚才沉了些。
她该早点去看父亲的。
昨天盘账到半夜,联合采购的尾款、开春的染料单、织机的检修排期,一笔笔账压在算盘上,珠子噼啪响了一整夜,连晚饭都是春桃端到账房的。
她记得东厢房的灯亮着,却总想着“忙完这阵再去”,想着等开春,父亲身子缓过来就好了,可哪知道,有些事等不得。
门没关严,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,呛得巧英鼻尖发酸。
钟翰文歪在榻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,左半边身子裹在厚棉被里,右手指尖止不住地颤。
地上倒着那只青花瓷酒壶,是母亲生前最宝贝的物件,此刻空荡荡的,只剩满地狼藉。
墙上挂着苏宛卿的画像,三十岁的模样,眉眼温婉,嘴角噙着浅淡的笑,画像前的香烧尽了,香灰落了满桌,像一层化不开的愁。
巧英僵在门口,喉咙发紧。
她忽然反应过来,昨天是阳历年的最后一天,不是母亲的忌日,可对父亲来说,一年的终结,就是彻底告别与母亲相伴的日子,是日复一日的思念,熬成了压垮他的酒。
“爹。”巧英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。
钟翰文缓缓睁眼,看见女儿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目光越过巧英,落在画像上,又慢慢收回,像迷途的人找不到方向,眼里满是茫然与痛楚。
巧英走过去,弯腰捡起酒壶,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,心里更沉了。
“福伯呢?”她转头问跟进来春桃,声音尽量稳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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