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大彪没说话。
他看见三条安宅船已经升起了帆,想从岛西面的浅水区突围。
但那里正好是俞家军的防区,俞家老三的船队堵得死死的,几十门虎蹲炮对着海面,炮手已经把火把举起来了。
那三条安宅船又缩了回去。
午时三刻,雾彻底散了。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海面蓝得像一块绸子。
三百艘船把小岛围得水泄不通,最近的船离岸不过两百步,船上的兵勇都能看清岛上倭寇的脸了。
那些脸,有的惨白,有的蜡黄,有的发青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磨刀——但刀锋是朝外的,还是朝内的,就不好说了。
马大彪站在船头,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。
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高兴。
打了大半辈子仗,从一个小兵打到将军,身上中过七箭三刀,断过两根肋骨,左肩上还嵌着一块弹片没取出来。
他打过的仗太多了,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痛快——追着倭寇的屁股打,从辽东追到朝鲜,从朝鲜追到东海,一仗接一仗,砍瓜切菜一样。
“将军!”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喊了一声,“岛上打白旗了!”
马大彪抬头看去,果然,岛上的最高处竖起了一面白旗。
紧接着,海滩上走出一个人来,穿着倭寇的铠甲,手里举着一把白纸扇,朝这边的船队使劲摇晃。
那人走得很慢,走到浅滩边上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海水淹到他的膝盖,他不起来,就那么跪着,嘴里哇啦哇啦喊着什么。
“将军,他说他们要投降。”老赵听懂了几个词,“他说松本正二将军愿意献出岛上的所有船只和军械,只求饶他们一命。”
马大彪没吭声。
老赵又说:“他说松本正二跪在码头上,等着将军发落。”
马大彪把空葫芦在船帮上磕了磕,磕出最后几滴酒,仰头喝了。
他把葫芦别在腰带上,转过身,面朝身后那三万三千五百个兵。
三万三千五百人。
从辽东带出来的时候是四万,打到现在,折了六千五。
六千五百条命,有的烧死在船上,有的沉在海里,有的被倭寇的刀砍断了脖子,有的被火枪打穿了胸膛。
他马大彪能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吗?
记不住。
但他知道,那些人的血不能白流。
“投降?”马大彪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甲板上,“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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