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马尔罕城外的戈壁滩上,草长到了一寸高。
在这片被太阳烤了五千年的土地上,一寸高的草,意味着冬天落过一场像样的雪,春天又下了两场透雨。
戈壁滩上长草,是稀罕事。
可更稀罕的事,还在后头——这片荒漠上,有人要种地了。
周大牛蹲在城墙上最高的那个垛口后头,像一块被风吹了三百年也没挪窝的石头。
他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,指腹摩挲着玉面上刻着的纹路——那是他从凉州一路带到撒马尔罕的家当,也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。
他的眼睛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,一眨不眨。
半年了,大食人没来。
可他知道,那帮孙子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他们在等,等援兵,等粮草,等风沙停歇,等一个最要命的时机。
“爹。”周石头从城墙内侧的台阶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
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身上已经带着一股沙场的气味,豁了口的刀柄被他攥得发亮,“探子回来了。
大食人那边没动静。
新苏丹哈立德二十三世,忙着跟三个王子争王位,顾不上打咱们。”
周大牛没回头。
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些,玉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石头,你说他们啥时候会来?”
周石头想了想,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城墙的土面上划了几道:“少说三年。
哈立德那三个王子,一个在巴格达,一个在大马士革,还有一个据说跑到埃及去了。
他要把这三个人都收拾干净,少说三年。
等他把王位坐稳了,才会腾出手来收拾咱们。”
周大牛盯着西边那片天。
夕阳正在往下沉,把整片戈壁滩染成暗红的颜色,像是大地刚刚被割了一刀,正往外渗血。
“三年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三年够咱们种多少地?”
周石头把枯枝扔了,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他从小就跟着账房先生学过算术,到了撒马尔罕以后,更是把凉州那套屯田的账目全装在脑子里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:“三年,一百万亩地,一年二百万石粮。
三年六百万石。
够八万人吃七十五年的。”
周大牛忽然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,皱纹挤在一起,像戈壁滩上的沟壑。
他从垛口上跳下来,蹲在城墙的阴影里,盯着儿子说:“那就种地。
种到他们不敢来为止。”
辰时三刻,撒马尔罕城外的空地上,三千个汉人蹲成一片,手里攥着锄头、镐头、铁锹,等着周大牛下令。
他们是去年从奴隶市场救出来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情——那是在刀口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神情,既警惕,又满怀渴望。
最小的那个叫石头,六岁,是狗蛋的弟弟——不是亲弟弟,是在奴隶市场认的,姓刘,叫刘石头。
他蹲在第一排的最边上,手里的锄头比他高半个头,可他攥得紧紧的,像是攥着一条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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