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庸关城楼上的风灯被北风撕扯得东倒西歪,三盏灭了两盏,剩下那一盏也在铁架子上嘎吱嘎吱地晃,火光忽明忽暗,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。
风从关沟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千万把刀子同时磨着石头。
石牙蹲在垛口后头,整个人缩成一块石头。
他手里攥着酒葫芦,葫芦外头裹了一层毡子,可酒还是凉透了。
他不在乎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,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。
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,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沫子,一直看到天地相接那条模糊的线。
三个月了。
三个月来,他每天蹲在这个垛口后头,盯着那条线。
准噶尔人没来,一个都没来。
可他知道——他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,太知道那帮孙子的打法了——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他们在等,等雪停,等铁浮屠的马掌钉好,等冻裂的弓臂修好,等一个能一口气把居庸关啃下来的机会。
石牙把酒葫芦往怀里揣了揣,又灌了一口。
他今年三十七,可那张脸看起来像五十岁。
风吹的,日晒的,刀砍的,箭射的,草原上那些年攒下来的。
左脸颊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,是当年在科布多和一个准噶尔百户拼命时留下的。
那百户被他砍了脑袋,可临死前也给了他这一刀。
值了,一命换一命,他石牙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。
“将军。”
赵大石从城墙坡道爬上来,手脚并用,像一只笨拙的熊。
他在石牙身边蹲下,浑身是雪,眉毛胡子全白了,连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。
他呼出的气在风里立刻凝成白雾,又被风撕碎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赵大石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石牙听得出来,那声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——不是怕,是沉。
石牙没吭声,等着他说。
“准噶尔人那边又来了三千铁浮屠,还有一万骑兵。
领兵的是葛尔丹和葛尔泰兄弟俩。
加一块儿,一共一万三千人。”
石牙手顿了顿。
一万三。
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,葫芦在雪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根底下,骨碌骨碌转了两圈,停住了。
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雪,脊背挺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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