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居庸关外。
雪停了。
一夜之间,关外的雪地里铺满了黑压压的人。
一万三千准噶尔骑兵,把居庸关围得水泄不通。
从城楼上看下去,那片黑色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汁,一直漫到天际线尽头。
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,雾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铁盔和弯刀。
葛尔丹骑在马上,扯下右肩的皮裘,活动了一下胳膊。
三个月前那场仗,他被石牙一斧头砍在肩膀上,骨头都露出来了,养了整整三个月才好。
可那道疤还在,又长又深,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。
他恨那道疤,更恨给它的人。
葛尔泰骑在他旁边,左肩上也是一道疤。
兄弟俩一个伤了右肩,一个伤了左肩,倒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对称。
两个人都是独眼——葛尔丹的左眼在十年前被一支流箭射瞎了,葛尔泰的右眼在三年前被石牙一斧柄扫瞎了。
两个独眼,两道疤,两匹高头大马,并排站在万军之中,盯着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关城。
城墙上安静得很。
没有旗号,没有鼓声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葛尔丹眯起他仅存的那只右眼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石牙那个莽夫,只有三千人。
他们一万三,比对方多四倍还多。
四倍。
“传令下去,”葛尔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铁浮屠冲锋。”
号角声响了。
那声音低沉而悠长,像一头远古巨兽从地底下发出的吼叫。
三千铁浮屠同时催动战马,马蹄踏在雪地上,大地开始发抖。
那三千匹马从慢跑到小跑,从小跑到疾驰,铁甲在马身上哗啦啦响,铁盔在骑兵头上闪着寒光。
三千把弯刀同时出鞘,刀刃上的反光连成一片白晃晃的潮水。
大地在发抖。
城墙上的雪被震得往下落,一块一块地滑下来,像城墙在出汗。
石牙蹲在垛口后头,盯着那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。
铁浮屠越来越近,五百步,四百步,三百步——他能看清前排骑兵的脸了,那些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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