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户部后堂的算盘珠子又响了一整夜。
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面前摊着六本账册——河西走廊夏收损失账、凉州军饷账、北境屯田账、辽东军粮账、定西寨守军伤亡抚恤账,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“江南调粮账”。
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,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已经盯了整整五个时辰。
“尚书大人,”林墨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碗热汤面,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,已经凉透了,他没敢换,“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,水米没打牙。
这账再急,身子骨也得顾着。”
沈重山没理他,只把那本江南调粮账往案上一拍。
“林墨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吴峰那老东西,五十万斤粮,从二十个府调。
一府出两万五千斤,按市价算就是两万五千两。
二十个府就是五十万两。
他说这银子从巡抚衙门的俸银里扣,分十年扣,一年扣五万两。
他那点俸银,够扣几年的?”
林墨咽了口唾沫:“尚书大人,吴巡抚每月俸银八十两,一年九百六十两。
扣五万两,得扣五十二年。”
沈重山独眼一眯,忽然笑了。
“五十二年?”他把那本账册合上,往后一靠,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,“那老东西,活得了五十二年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。
窗外天色将明未明,户部后堂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“传令给吴峰,”他说,“让他别打肿脸充胖子。
那五十万两,从江南的商税里出。
他那一套,老夫不吃。”
辰时三刻,江南巡抚衙门。
吴峰蹲在太师椅里,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信,盯了很久。
柳轻轻蹲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碗茶,大气不敢喘。
“先生,”柳轻轻忍不住开口,“沈尚书说那五十万两从商税里出,不让您自掏腰包了。”
吴峰把信折好塞回怀里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那老东西,”他喃喃,“倒是会心疼人。”
柳轻轻抿嘴笑了。
“先生,您自个儿掏腰包,沈尚书心疼您呢。”
吴峰瞪她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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