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感到自己像站在一个深坑边缘,下面是被他亲手删除的那些记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:“作为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的人,看到这些案子,最大的触动是,法律如果被用错了地方,它的破坏力比违法犯罪本身还要大。
它会让一个人、一个家庭、甚至一个企业,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灭顶之灾。
我们做复查工作,每发现一个疑点,既是对当事人负责,也是对我们这个职业本身负责。”
他说完,会场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倩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捕捉什么,然后低头在采访本上记了几笔,继续提问。
“侯亮平同志,我听说您以前在最高检和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工作过,也办过不少大案要案。
现在回过头来,梳理这些历史申诉案件,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受?”
这个问题就像一个不小心扯开伤口的动作,让侯亮平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感受就是……我们办案时多一份谨慎,可能就会少一些后来的申诉和遗憾。
过去的一些案子,在当时看来也许没有问题,但随着时间推移,用新的眼光去审视,可能会发现新的问题。
作为亲历者和参与者,心里会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。”
“您用了复杂这个词。”沈倩抓住这个点,“能不能展开说说?
比如,有没有那么一瞬间,您会对过去办过的一些案子产生……怀疑?”
侯亮平的手指在大腿上不自觉地收拢,他抬起头,看到沈倩的目光正注视着他,平静而专注,仿佛在等待一个迟到了许久的回答。
他感到喉咙一阵发紧,那些早已想好的圆滑的说辞,在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“怀疑……有的。
尤其是当你看到那些因为一个案子而被彻底改变的人生,你会怀疑,自己当年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,是不是应该多想一步,多查一遍。”
沈倩没有再追问,只是低头记了几笔。
这种没有追问的沉默,反而让侯亮平感到无处遁形。
他仿佛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一块暴露在了镜头前,而那块东西,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,甚至包括钟小艾。
接下来的问题,大多围绕专项行动的具体举措和成效展开。
侯亮平尽量让自己回到专项办工作人员的位子上,用数据和官方口径作答。
但沈倩偶尔插入的几个追问,总能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表皮,触碰到下面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。
采访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,沈倩收起笔,看了一眼采访提纲,然后抬起头:“最后两个问题。
第一个,侯亮平同志,您个人认为,这场专项行动,最终能够实现什么样的效果?”
“我希望它能够真正推动一些问题解决,让那些有冤屈的企业和个人,有机会得到纠正和补偿。
也希望通过制度层面的改进,减少类似问题再次发生的可能。”侯亮平心里清楚,这个回答只说了一半。
他还有另一半没说出口:他希望自己能够在这场行动中,找到一个给自己的答案,他曾经奉为圭臬的正义,究竟是一个可以被守护的真实,还是一个可能被他亲手玷污的幻觉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沈倩合上采访本,“侯亮平同志,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您参与这次行动最大的感受,您会选择哪一个词?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光影。
侯亮平看着那些光影,想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个词:“沉重。”
“沉重?”沈倩重复了一遍。
“沉重。”侯亮平点了点头,“每一份申诉材料的背后,都是一个沉甸甸的人生。
我们做复查工作,肩上扛着的,是这些人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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