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亮平同志吗?
我是刘省长办公室的秘书,姓林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干练的男声,“刘省长看到你们专项行动办公室今天报上来的一份会议简报初稿,里面提到了要重点清理针对民营企业家的历史积案。
刘省长批示:请省检察院抽调参与专项行动的侯亮平同志,结合其案件复查工作经验,就此议题起草一份更详细的背景分析和工作建议,明天上午上班前报我。
简报内容也要相应修改。”
刘杨看到了简报?
还要他就清理历史积案提建议?
这是什么意思?
是认可他昨天的仗义执言,给他一个继续发挥作用的渠道?
还是……又一次试探?
或者,是把他提出的赵宝田案这个具体问题,巧妙地纳入清理历史积案这个更宽泛、更安全的政策议题中,予以消化?
“林秘书,我……我刚到办公室,对专项行动的整体情况还不太熟悉,这个议题又比较敏感和复杂,明天上午之前恐怕……”侯亮平试图争取一点时间。
“刘省长明天上午九点要听专项行动阶段性汇报,这份材料在会上要用。”林秘书的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,“时间紧,任务重,辛苦侯亮平同志克服一下。
你是老检察,又有复查经验,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,拿出有见地、可操作的建议。
就这样。”
电话挂断了,忙音嘟嘟作响。
侯亮平放下话筒,感到一阵疲惫和荒谬涌上心头。
他像一件工具,被不同的人、出于不同的目的,随手拿起来使用。
在省检察院,他是一把可能伤人的刀,所以被收缴、被边缘化;在这里,在刘杨的意志下,他又被临时征召,成为撰写政策建议的一支笔。
至于他自己的想法,他发现的那些血淋淋的问题,似乎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的经验和身份,可以被用来为某项政策或行动背书,增添说服力。
“侯老师,刘省长亲自布置任务了?”小陈凑过来,眼神里有些羡慕,也有些好奇。
“嗯。”侯亮平含糊地应了一声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他看着面前空白的电脑屏幕,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只不过,这次他要写的,不再是揭露某个具体冤情的急报,而是一份关于如何清理历史积案、如何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建议。
他该如何下笔?
是如实写出赵宝田案这样的典型案例,痛陈积弊,呼吁大刀阔斧的复查纠错?
还是遵循官场文章的套路,泛泛而谈,提出几条不痛不痒、四平八稳的建议?
窗外的天色再次暗了下来,省行政中心的灯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权力大厦冷硬而辉煌的轮廓。
侯亮平坐在711办公室这片崭新的孤岛上,置身于汉东省权力的心脏地带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失。
他曾手握利剑,以为可以斩破黑暗。
后来,他试图擦拭蒙尘的镜子,照出被掩盖的真相。
而现在,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磨刀石,或者一块镜子的碎片,被握在不同的人手中,用来打磨他们需要的刀锋,反射他们想要的光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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