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人们私底下都说马钧的眼睛是尺子磨出来的,什么活儿到他手里都糊弄不过去。
可大家伙儿嘴上抱怨,干起活来却没人偷懒。
因为人人都知道,这座纪念堂跟他们以前盖过的任何房子都不一样。
老周是这群工匠里年纪最大的一个,快五十了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层盔甲。
他专门管雕花,从檐角的瓦当到堂前的石阶,
所有要刻花纹的地方都是他带着几个徒弟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
他平时不爱说话,干活的时候更是闷头不吭声,
可这几天他忽然开口变得多了起来。
这个纹路再深两分
这片云纹的弧度不对
重新磨一磨刻刀。
徒弟们发现师父变了,变得比以前还较真。
以前给别人盖房子,一条云纹刻坏了,老周也就摆摆手说凑合着吧,下回注意。
可这些天他连一片瓦当上的莲瓣多了一条细纹都要刮了重来。
小徒弟实在忍不住了,趁歇息的时候凑过去问:师父,您这几天咋了?
这瓦当上的花刻得再细,谁趴房檐上看啊?
老周正拿着一把锉刀慢慢修着一块汉白玉的边角,听到徒弟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,
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我大儿子,早年在河内郡没的。
小徒弟愣住了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。
老周把那块汉白玉翻了个面,拿指腹摸了摸边缘的光滑度,声音低低的:
他给我写信说,跟着骠骑将军在河内打袁绍,打赢了就能给家里多分田地,等仗打完就回家娶媳妇。
结果仗是打赢了,人没回来。
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,转头看着正堂的方向。
楠木柱子已经立起来了,屋顶也上了大半的瓦,
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青瓦上,泛着青幽幽的光。
这些木头这些石头,立在这儿,往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看得见。
我儿子就搁里头了,我不能因为我的手艺让里边的人看轻了他。
我得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,让往后路过的人看一眼这房子就知道。
住这里头的人,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。
小徒弟坐在旁边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低头使劲眨了两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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