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依然半阖着眼，像是根本没听到那道声音一样。
她慢条斯理地捻起碟中一枚葡萄，送入唇间，细细嚼了，然后用帕子按了按嘴角，这才缓缓睁开眼，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，似是连一丝多余的注意力都懒得施舍。
“……青阳王？”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着，但声音已经冷了半度，“倒是好大的口气。”
她缓缓坐直了身体，捻着葡萄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果肉被捏碎，汁液沿着指尖淌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慢条斯理地将指尖送到唇边舔了一下，那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，眼波流转之间却透着一层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毒。
“传令青丘，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，“让他们尽快收服西境，不要浪费时间了，一个郡城居然拖了这么久，简直是一群废物。”
“是。”为首的侍女躬身应下。
“还有——”她缓缓伸出舌尖，在唇上轻轻舔过，水光润过朱唇，“这个青阳王，留他一条性命，送进承天城来。”
她转过头，视线穿过殿门落向远天那片已经淡去的金色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：“我倒是要尝尝，他的身体中，还有没有比嘴巴更硬的地方。”
侍女低头应了一声，其中一个快步退出了殿门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女子又拈了一枚葡萄在指尖转着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殿外某个方向，像是在等什么消息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等。
片刻后她轻轻嗤笑了一声，把葡萄放回碟中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，腰肢款摆，薄纱曳地，穿过层层珠帘朝殿宇深处走去。
殿宇最深处是一方巨大的温汤池。
白雾袅袅地从水面升起来，把整个池畔笼罩得影影绰绰，池水表面的水汽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光泽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脂粉气味。
池边散落着金盘玉盏，瓜果酒肉随意搁置，池壁以白玉砌成，水底嵌着温润的暖玉，整个空间被浸染成一片奢靡而温热的潮意。
池水中央，一个年迈的男子正靠坐在池壁边缘，半身浸在水中，双臂搭在两侧的玉台上，肩背宽阔的轮廓在水汽里依然隐约可辨。
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，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和后颈上，面皮松弛，眼袋沉垂，但那双半阖的眼睛偶尔睁开的缝隙里，依然能窥见一丝深沉的锐意，以及某种久居上位才能养出的威仪。
他身边的水中散落着几名赤裸的女子，有的靠着他的肩头，有的伏在他身侧的池沿上，有的正在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。
那道声音传进来的时候，他的身体微微顿住了，那只原本端在半空的酒盏停在唇边，没有送入口中。
他的目光穿过水汽望向殿顶的方向，沉默了片刻，苍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要说点什么。
就在他盯着虚空出神的那几息里，一道绛红色的身影穿过水汽走近池边。
女子的步态很轻，裙摆拂过白玉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，她走到池沿旁停住脚步，弯下腰，那张极美的脸凑近了几分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和娇媚：“大王~”
老者握着金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，他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在池边那道绛红身影上，那双浑浊的眼中浮起一层迷离而痴醉的神色，像是被那一声“大王”勾去了魂魄。
“爱妃。”
他放下金盏，伸出手来，臂膀在水中带起一片涟漪，将她揽入怀中。
女子顺从地依偎过去，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，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头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妩媚的神情。
但她没有意识到是，在她低头枕上那片胸膛的时候，那双原本迷离浑浊的眼睛里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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