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正在送往嘴里的那块豆腐停在半空中,筷子尖悬在嘴边,那层挂在脸上的懒散笑容凝固在嘴角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,落在房间中央的那道身影上。
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小厅里,一身玄黑色的藩服在烛火的边缘泛着幽冷的光泽,衣摆上的暗金蟒纹像活过来一样随着烛光的跳动微微流转。
那人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,像是从开席起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他吃了半天。
钱谦益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捞上来的一样,沙哑而艰涩:“……青阳王殿下?”
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,但膝盖像是被钉住了一样,撑了一下桌面才勉强直起身,手边的酒杯被碰倒了,酒液洒在桌面上顺着矮桌的边缘滴落,在他的月白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韩朔看着他,语气依然平淡:“接着吃啊,别停。”
钱谦益站在矮桌前,膝盖微曲,维持着半站半蹲的姿态,目光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道毫无征兆出现在他小厅中央的身影。
柳承畴那边不是说好了今晚就动手吗?
不是说毒酒已经送进王府了、青阳王必死无疑了吗?
那为什么这个人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?
柳承畴到底在干什么?
还是他妹妹柳含烟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导致没能得手?
还是得手了但出了其他意外?
他脑子里这些念头像一锅被搅浑的海水一样翻涌着,但那些想法一个都落不到实处,因为他面前的韩朔看起来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婚宴上脱身的人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郡守印的力量,但那股本该随着他意念流动的官运加持之力却没有出现,他的身体依然是那具普通人的身体,没有任何超凡之力在其中流转。
这个事实让他后脊上猛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,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桶冰水。
“怎么?”韩朔看着他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,神色平静,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,“钱大人,不请本王入席一叙吗?”
钱谦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:“殿下说笑了,是老夫失了礼数。”
他连忙直起身,伸手把怀里那个已经被他吓僵了的侍女往旁边推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把面前矮桌上的杯盏往旁边推了推,又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还在发愣的侍女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
快!
快给殿下备座!”
三个侍女如梦初醒,动作飞快地撤走了一部分用过的碟盏,随后连头都不敢抬,低头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了小厅,有人去取新的蒲团,有人去备新的碟子和筷子。
韩朔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些侍女忙碌的侧影,然后目光落回钱谦益身上:“钱大人,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比本王舒坦啊,本王在王府里都没这个待遇。”
钱谦益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神色谦卑道:“殿下说笑了,不过是些粗茶淡饭,哪里比得上王府的宴席。”
侍女们很快就为韩朔换上了新的白瓷碗筷,又有人从侧间搬来一个蒲团放在桌案的对面,铺好之后退到一旁,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。
韩朔走到蒲团前坐了下来,动作随意地挽了一下袖口,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在手中转了一下,然后朝对面还站着的钱谦益抬了抬下巴:“钱大人也坐吧,站着像什么话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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