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胸中热血激荡,“大将军请尽管吩咐!”
郭昕强忍着身上的剧痛,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伤口。
他咬紧牙关,试图撑起自己坚毅的身躯。
薛钢见状,连忙上前,稳稳托住大将军几乎倾倒的身体。
郭昕用眼神示意旁边的桌子,薛钢立刻会意,搀扶着他,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到那堆满军报的桌案前。
郭昕异常郑重地、几乎是虔诚地捧起一本册子,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,又像是托着无法言说的千钧重负。
“薛小兄弟,此乃我安西军,最后的……花名册。”
薛钢的呼吸骤然一窒,胸膛里仿佛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砸中。
郭昕那句“最后的……花名册”,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,深深楔入他的耳膜,直抵灵魂深处。
他看到大将军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,翻涌着比大漠孤烟更苍茫、比天山雪峰更沉重的悲怆。
那不仅仅是一本册子,那是四十二年血火淬炼的魂魄,是即将被黄沙彻底掩埋的最后碑铭。
郭昕的目光悠远而苍凉,“龟兹城,还有这安西都护府,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曾在这城头、在这西域大地上,为大唐流过血、拼过命的汉子。
他们……不能就这么没了声息。”
他喘了喘,平复了一下心情,“守了四十二年,得让长安知道,让后世知道,这万里绝域,曾有一群大唐男儿,战到了最后。”说着,他将花名册郑重地交到了薛钢手中。
薛钢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那种痛楚,并非来自肉体,而是比生理之痛剧烈十倍、百倍的精神煎熬。
将那份承载着无尽牺牲与荣耀的花名册,如同交付的是整个安西军的魂魄与遗志。
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色各异的冰冷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曾是一个滚烫的生命,一张被大漠风霜雕刻过的脸庞,一段湮没于黄沙之下、无人传颂的壮烈。
他们在这里战斗,在这里化为尘土,最终仅仅浓缩为这册子上一笔一划的印记。
而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安西大都护,在煌煌史册之中,恐怕也不过寥寥数语,一笔带过。
薛钢猛地抬起头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压出来:“请大将军放心!
我一定把这花名册安全的,送到长安!”
郭昕布满血丝的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欣慰。
“那就……多谢薛兄弟了!
哈哈……”笑声牵动了伤口,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那笑声迅速淹没在痛苦的呛咳声里,变成一种令人揪心的喘息。
就在这时,木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来。”郭昕勉强压住咳嗽,哑声道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张灵端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,步履沉重地挪了进来。
托盘上,孤零零地放着一只粗陋的陶碗。
“大将军,该用早饭了。”张灵的声音传来。
“端过来吧。”郭昕道。
张灵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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