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岁次乙亥,四月二十八日,托里图。
大河以西的荒原,没有春日该有的青草,只有大片泛白的盐碱地皮,被连日大雾死死裹住。
湿寒的风卷着细沙,在一座座残破毡帐之间来回穿行,帐绳被吹得呜呜作响,像荒原上无主亡魂的低泣。
林丹汗客死青海大草滩,堪堪过去十个月。
去年盛夏,大汗在无尽困顿与忧愤之中撒手人寰,消息一路西传,察哈尔本就摇摇欲坠的残部,瞬间如同失去主干的枯树,分崩四散。
当年跟随林丹汗万里西迁的数万部众,一路遭遇瘟疫、饥荒、劫掠,不断有人脱离队伍,投奔别处。
等到苏泰太后与额哲辗转来到托里图驻牧时,身旁仅剩一千余户。
牛羊瘦骨嶙峋,大批母羊牛已经不再产羔;铠甲锈迹斑斑,长矛木柄多有朽裂;能披甲上马的青壮,算上各个台吉的私属护卫,尚不足千人。
这片荒原隐蔽,本是残部好不容易寻到的落脚之地,他们本想借着黄河阻隔,苟延残喘,等候漠北喀尔喀或者西边卫拉特的回音。
可他们万万不曾料到,后金的四贝勒,早已循着囊囊太后提供的踪迹,一路追来了。
帐内,篝火奄奄一息,柴烟盘旋,久久散不开。
额尔克孔果尔·额哲,林丹汗的嫡子,成吉思汗第二十四世孙,不过十四岁。
一身蒙古织金锦袍早已脏污褪色,袍角磨出毛边,腰间的鎏金束带也缺了卡扣。
他端坐于汗帐正中那一张老旧的桦木坐榻上,双手按在膝头,指尖微微颤抖。
帐外断断续续传来老弱的咳嗽、妇人压抑的啜泣,还有饿极了的牛羊低沉哀鸣,一声声钻入耳中。
苏泰太后坐在他身侧。
她是叶赫贝勒金台石的孙女,德尔格勒之女,当年叶赫覆灭,归于林丹汗帐下。
自林丹汗亡故之后,她夜夜难眠,眼下青黑深重,脸颊凹陷,往日里草原贵妇的风采消磨殆尽。
她派出一拨又一拨使者,往北联络喀尔喀,向南试探明朝边将,向西传信卫拉特。
使者要么半路被后金游骑截杀,要么一去杳无音讯,没有任何一方愿意伸出援手。
四方都是死路。
往东,是后金铁骑;向南,大明边墙紧闭,边将不敢接纳蒙古残部;向西,是连绵雪山与无边戈壁,无水无草;向北,喀尔喀诸部自顾不暇,且早已和察哈尔离心日久。
“额哲,”苏泰太后的声音沙哑低沉,一字一字,都带着疲惫,“斥候哈丹回来了。
多尔衮、岳托、萨哈廉、豪格四位贝勒,领一万八旗精兵,二月便自盛京启程,一路向西。
三月在西喇珠尔格遇上囊囊太后,娜木钟率一千五百户先行归降,把我们驻牧托里图的消息,尽数告知后金大军。
如今他们已经渡过黄河,离我们此地,只剩一日路程。
沿途散落的察哈尔台吉索诺木等人,望见后金旗号,纷纷迎降,无人敢举刀抵抗。”
额哲猛地抬起头,少年双眼布满红丝。
“囊囊太后……她竟把我们出卖了?”
“她也是无路可走。”苏泰轻轻叹气,“大汗走后,八大福晋各自领属民散居,本就难以统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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