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第二天还没有停。
山顶没有人抱怨雨。
龙骨的呼吸在雨天的节奏和晴天不同——呼气相被拉长,吸气相被压短,整个山顶的气压场随雨水的质量重新分布。
人在这样的节律里,心跳和呼吸都会慢下来,慢到和雨丝一样细。
老周说这种雨叫“回头雨”,下过一场,泥土把水喝饱了,雨还要再下一场,把地底的水位抬到根系能摸到的地方。
今年深秋的雨比往年多,老周没多说。
他只用手指敲了敲工具棚的门框,敲出的节奏和往年不一样。
缺在泥屋里躺到天亮。
雨声打在荠菜茎屋顶上,细密得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自己在流血。
他不时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一摸布袋。
布袋外层被雨气浸得发软,七块石子在里面轻轻晃。
它们不再立着。
平躺在布袋底部,像七颗沉进水底的卵石。
但缺知道它们没有睡。
石子的温度随着雨势变化——雨越大,石头越凉;雨稍停,石头就回一点温。
它们对水分的感知太精微了,缺甚至能通过掌心感到石子里有一种“期待”。
像七颗埋了四亿年的种子,在雨里想起了发芽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土墙。
墙上有一道从屋顶漏下来的水迹,弯弯曲曲,像一条极细的河。
他看着它慢慢往下爬。
水迹爬过的地方,泥土颜色变深。
它每次改变方向,都恰好绕开墙上的凹痕。
缺的泥屋墙壁是壳帮他夯的。
壳在墙里压了十七道凹痕,没告诉缺。
缺住进去半年后才发现。
壳说这是“屋子的记忆”。
现在墙上的水迹经过凹痕边缘时会分叉,流到凹痕里一小段,又流出来。
像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走。
“你在等雨停。”缺对自己说。
他在等的是另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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