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步伐从容,怀中抱着一把七弦琴——琴身是深褐色的老桐木,琴弦在灯下泛着微光。
他走到院中一侧的空地,席地而坐,将琴横置于膝前,双手轻轻按在弦上,没有急着弹,只是安静地坐着等。
另一名女子随后缓步而来。
她穿着浅碧色的窄袖长裙,裙摆及地,面料是江南产的薄绸,在灯下泛着如水波般的柔光。
没有繁复的花纹,只在袖口与裙边绣了几枝细竹,线条简淡清雅。
她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只别了一根银簪,簪头缀着一粒细小的碧玉。
她走到席前空地站定,微微垂首,双手交叠在身前,像水面上刚刚停稳的一片薄叶,连呼吸的幅度都敛到了最小。
藩主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片刻,又转回到萧战身上,眉头微动,像是在比较两边的衣裳。
他面前那些方才还色彩浓艳的和服,此刻在这浅碧色长裙面前,忽然显得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用力过猛了。
乐师开始弹奏。
他右手轻拨,左手按弦,第一声清响如一滴水落入静潭,的一声在院子里荡开。
琴声徐徐展开,舒缓而不拖沓,像一条河在不急不缓的平原上流淌,偶尔遇到一块圆石,便绕个弯又继续往前。
旋律并不复杂,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的,但每一个音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,没有多余的花哨,也没有刻意的煽情。
女子随之而动。
她的动作幅度不大,从头到尾没有大幅度的旋转或跳跃,但每一处转换都在节拍的自然落点上。
袖摆随着手臂的抬起缓缓滑落,又随着手臂的放下轻轻扬起;裙边在脚步移动时荡开细小的波纹,又在站定后服帖地垂落。
她的舞步比东瀛女子更舒展,也更从容——手臂抬起时没有刻意停顿在半空以展示看,我抬得多稳,而是顺着惯性继续往上,到了该落的地方便自然落下。
落地时没有用力踩踏,像是脚掌与地面之间有某种默契,轻轻一触便已足够。
二狗本来看得心不在焉,看到一半忽然坐直了身子——他原本是靠墙站的,这会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:铁蛋,那要是单纯看视觉惊艳度,还是咱们舞者更抓人眼球啊?
“确实是两种完全相反的路子。
东瀛那舞讲究收敛、静雅,追求淡寂的意境,动作全是细微柔和的变化;咱们中原古舞讲究舒展奔放,靠大幅度身段烘托乐曲的热闹气韵,是礼乐里的雍容美感。”
二狗:”意境再独特,我也吃不惯那种死气沉沉的调子,慢悠悠的看得人犯困。
还是咱们大夏舞者跳着顺眼,热闹明艳,看着心里敞亮。”
铁蛋:“各有各的本土审美,人家故土就偏爱这种含蓄静谧的舞姿,只是不合咱们中原人的胃口罢了,单论赏心悦目,定然还是咱们的舞姬更对咱们的心思。”
琴声仍在继续,始终是那个平缓的节奏,像知道该在哪一句落下来,该在哪一句轻轻歇一息。
舞者的脚步始终跟着曲子的走势,没有抢拍,也没有拖拍,像是早就和琴约好了,不需要多余的招呼。
浅碧色的裙摆在灯影中旋转时,那几枝绣竹随着裙面起伏,活了起来,像是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藩主原本倾身向前,姿态里带着几分品鉴的意味——他要看清楚,仔细看清楚。
看到一半,他不知不觉靠回了椅背,坐姿松弛了许多,连原本绷着的肩头都放了下来。
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舞者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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