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老龙头站,天上正筛着一层薄雪。
曼丽扒着车窗看了半晌,回头问:当家的,这地儿的风,怎么是咸的?
离海近。
陆行舟没睁眼,仙鹤牌叼在嘴角没点,再往东边去,就是大沽口。
风打海上来,一路裹着盐腥。
站台上乱得很。
红帽子脚夫扛着箱笼小跑,喊号子的、拉洋车的、叫卖热切糕的,声浪一层压一层。
头顶的铁棚子锈得掉渣,可柱子上却贴着花花绿绿的洋行广告,英文、法文、日文都有,一张摞一张,撕了又贴。
这城市就是这么个拧巴样子——半边土,半边洋,谁也不让谁。
出了站,海河横在眼前。
河面不宽,却挤。
木船、驳船、挂着各国旗子的小火轮,桅杆密得像插了一河的筷子。
码头上苦力光着膀子,冒着白汗气,扛麻包的脚下踩得跳板咚咚响。
往北望,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洋楼——尖顶的、圆顶的、带回廊的,红砖灰石,一栋赛一栋气派。
九国的租界,沿着河一段一段圈过去,把这座卫城割成了好些块。
一辆美军吉普打人堆里横冲过来,喇叭摁得震天。
行人骂骂咧咧往两边闪,车斗里的大兵却嚼着口香糖,冲街边的姑娘吹口哨。
曼丽啐了一口:这帮丘八,比东洋人还横。
仗打完了嘛。
陆行舟拎起箱子,声音平平,打跑了一拨,又来一拨。
这话他没往下说。
可眼里的东西,比嘴上多。
往租界外走几条街,又是另一副天地。
青砖灰瓦的市面,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炸麻花的油气,摊贩扯着一口地道的卫嘴子,逗得围观的人直乐。
茶馆里,说相声的一块醒木拍下去,满堂哄笑。
这一头是洋楼里的钢琴和舞会,那一头是三岔河口的号子和市声,隔一道租界的铁栏杆,两个世界,谁也进不了谁。
曼丽听着那说笑,脸上松了些:这地方的人,嘴倒真俏。
俏归俏。
陆行舟低声道,俏皮话底下,压着的东西,比重庆还沉。
抗战是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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