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加钟(1/4)

视察第二日下午,那位大员的动线上,有一段空。

三点四十到四点二十,四十分钟,行程单上只写两个字:加钟。

地点不在站里,在霞飞路西头一处挂着德昌洋行招牌的公馆。

随行只留副官一名、卫士两名,车走后门,连郑百川都被了站里候着。

扫厕所的书记员知道这四十分钟。

因为动线是他一格一格擦干净的——哪间盥洗室要备新毛巾,哪条走廊要撤了闲杂,连那处公馆的偏门要临时加两盏灯,都从他手里的杂役单子上过了一遍。

废物的活计,没人拦他看。

老周只回了一句:进去,拿脸,拿纸。

德昌洋行的门房认得他这身杂役短打。

上午他跟着送冰的伙计进过一趟,替卫士的休息室换过痰盂,记熟了后天井那条堆煤的窄道。

三点半,他挑着两只空煤筐,又从那条窄道进去了。

煤棚顶上有个气窗,朝着二楼那间会客厅。

窗玻璃蒙着灰,推开一线缝,正对屋里一架穿衣镜。

镜子照见半间厅,茶几、沙发、还有靠窗那张写字台。

他蹲在煤堆后头,把呼吸压到最慢。

三点四十二,车到了。

先下来的是那位大员——他记得这张脸,视察队伍最前头训过话的那张,金丝眼镜,官声很响,报上常见。

跟在后头进厅的,有一个陌生人。

陌生人五十上下,穿一身剪裁极合身的西装,料子是好料子,却刻意压着不起眼。

皮鞋一尘不染,走路脚跟先着地,极稳。

进门先不落座,先摘礼帽,朝大员欠身,腰弯得恰到好处——不卑,也不亢,是常年在两造之间递话的人才有的分寸。

这不是买卖人。

买卖人没这么克制。

陆行舟的眼睛,开始一寸一寸地扫。

他不看整间屋。

整间屋记不住,也没用。

人一慌,眼睛就贪,什么都想抓,结果什么都抓不住。

他不慌。

他把屋子拆成一格一格,像拆一封电报的字头,一格看透了,再挪下一格。

拆之前,先定一样死物做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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