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毙人之前,先要念训词。
念训词的是督察卫敬堂,一个嗓子里永远含着口痰的胖子。
他念得又慢又响,像生怕后排听不真:……私通共党,泄露机要,证据确凿,就地正法!
跪在墙根的人姓蔺,叫蔺文卿,账房会计,平日戴一副断了腿、拿棉线缠着的眼镜。
此刻眼镜没了,他仰着一张深度近视特有的茫然的脸,朝队伍这边喊:账!
你们查账啊!
那笔钱是替科里垫的,单据就在——
行刑官邬阿彪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上。
喊声断了。
一九三六年冬,上海,极司菲尔路,军统上海站后院。
——衙门的正名,官印上刻的还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可从巡捕房的包打听,到弄堂口的白相人,提起戴老板这一摊,嘴里从来只有短短两个字:军统。
叫顺了口,连他们自己人,也这么叫。
这面墙新砖补旧砖,补得像块狗皮膏药——旧弹孔太多,泥瓦匠都懒得数。
全站六十几号人列队肃立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没人敢跺脚。
站里三天前刚破了内鬼案。
破没破,天知道。
但墙根得跪一个,规矩才立得起来。
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:老蔺管了五年账,谁的红包没经过他的手……旁边人一胳膊肘捣过去,嘀咕声掐了。
这种日子,耳朵是别人的,嘴得是自己的。
队伍最末一排,缩着个新来的。
灰布棉袍,袖口磨得发亮,整个人往衣领里缩,活像一只被拎出被窝的兔子。
花名册上写着:陆行舟,二十六岁,译电科书记员,浙江宁波人——末一条顶要紧,站长郑百川也是宁波人,两家老辈子还拜过把子。
全站都门儿清:关系户。
枪响了。
不是戏文里那种利落的一声。
邬阿彪的手兴许也冻僵了,头一枪打偏,蔺文卿歪着抽搐;第二枪,才让他安静下来。
血在冻土上洇开,慢吞吞的,像打翻了半瓶红墨水。
队尾的一声。
陆行舟吐了。
扶着墙吐的,吐得昏天黑地,棉袍前襟挂了彩,早上那碗咸豆浆里的油条渣都数得清。
他一边吐一边朝众人摆手,两条腿软成煮过头的面条,顺着墙往下出溜。
队伍绷不住了。
哄笑从前排炸到后排。
哟,这就是站长那位小同乡?
译电科捡着宝喽!
散了队,记得给他换块尿布——
督察卫敬堂踱过来,皮鞋尖离那滩秽物三寸,鼻子皱成一团:新来的?
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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