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旧友成仇(1/6)

腊月二十七夜,沪上的黑是种浸了脏东西的黑。

不像苏城的黑,带着运河水汽的软。

这里的黑掺了煤灰、霓虹和码头的腥气,硬邦邦的,像一匹被反复漂染、晒得发脆的粗布,死死罩在头顶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闷闷地撞过来,混着码头苦力的号子,被江风扯得七零八落,碎在街角的阴沟里。

陈树生站在“福记茶庄”褪色的木招牌下,指尖第三次摩挲信纸边缘——法租界霞飞路十七号。

门脸小得不起眼,漆皮剥落的木门紧闭着,只有一道细缝漏出里头昏黄的光,像只半眯着的、不怀好意的眼。

他想起清晨巧英站在工棚门口的样子,晨雾还没散尽,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,说“春联等你回来贴”。

他说“明后天就回来”。

现在他站在这里,离苏城二百里,离天亮还有一整夜。

“是陈先生?”门内忽然探出个脑袋,是个穿短打、眼皮耷拉的伙计,语气没什么温度,像念一句背熟的词,“里头请,主家候着您呢。”

陈树生攥紧信纸,指节泛白。

纸是岛国产的雁皮纸,韧性极强。

父亲曾说过,这种纸多在使馆、洋行流通,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,抬脚跨进了木门。

穿过一道窄窄的天井。

青砖上长着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发滑。

后头是间雅间,檀香袅袅,裹着淡淡的抹茶味。

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茶具,底款是永乐年间的——陈树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父亲书房里挂着的旧照片上,就有这套茶具。

一样的缠枝莲纹,一样的青花发色。

“树生?”

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苍老,温和,还带着几分故人相认的颤音。

陈树生心头一热,快步绕过屏风,可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,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。

渡边一郎。

那个在苏城钟家染织厂纵火、勾结二叔钟翰武、一门心思觊觎电光锦配方的岛国人,此刻正跪坐在榻榻米上,手执茶筅,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抹茶。

他穿一身深色和服,外罩一件深灰羽织,胸口别着一枚菊花徽章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
“多年不见,树生长这么大了。”渡边抬眼,嘴角噙着笑。

那笑容像一层薄冰,看着温和,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“你父亲陈润青……近来可好?”

陈树生下意识后退半步,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屏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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