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刚好能穿(1/4)

三月的山城,绵延许久的雾季终于步入尾声。

清晨漫天雾霭远不比寒冬浓重,日光破空而出,视野相较前月豁然开朗。

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线,自灰茫茫的雾霭深处缓缓浮现,宛若一匹久浸于水的旧布终于被人从水盆中拎起,水珠沿着布面簌簌滚落,待水汽散去,原本的色泽与轮廓尽数恢复,天地也清晰起来。

小院之中,那棵老桂花树悄然复苏,枯枝间抽出新鲜嫩芽,一簇簇翠绿芽尖蜷在旧叶腋间,细碎小巧,仿佛有人以针尖,在干瘦枝桠上仔细点染几抹鲜活的绿意,为素净院落添了几分春日气息。

那两匹军用棉布还搁在染坊案板上,用旧蓝布裹着。

周明远说“不急着取”,巧英便真的没再动它们。

可每天早晨进染坊的第一件事,她都会掀开蓝布一角看一眼布面,确认颜色没变、没潮、没被虫蛀。

看完了再把蓝布盖回去,压上那块压布的青石。

这件事她做得极自然,像是染坊里千百个寻常动作中的一个,可她自己清楚,这两匹布是周明远留下的由头。

他什么时候来取,就等于什么时候开口谈那笔军需生意。

布搁得越久,他开口时的筹码就压得越重。

这天阿山比平素早到了许多,春桃尚在灶房生火煮水,他便早早立在院门外静静等候。

入门之时,他两手空空,既无竹筒,也无书信,唯独带来一则辗转而来的消息。

他静静站定在染坊门口,等候巧英将手中染好的布匹搭上晾架、理顺边角,才压低嗓音,沉声开口:“上海那边传来消息,明轩名列第三批归国服务生名录,将随船从日本返回上海。”话至此处,他稍稍停顿,暗自斟酌后续言辞,继而道:“此番消息出处不同于往日,是明轩本人设法辗转传出的。

他寻了一位即将归国的日本同窗,将书信悄悄夹藏在那人行囊之中,顺路带回。

信上仅有一句话。”

巧英理妥晾布边角,转身静静看向阿山。

阿山自衣袋深处摸出一张折叠至极小的纸片,纸片质地轻薄,边缘参差粗糙,像是随手从某处旧物上撕下的一角。

巧英伸手接过,缓缓展开,纸上唯余一行字迹,确实是明轩的笔迹,较从前略显潦草,可字形笔势她一眼便能辨认,收笔处总习惯性往右微带,这是钟家男子独有的书写习惯。

纸面之上,唯有短短数语:“娘,我回来了。

不是棋子。”

她细细看罢两遍,将纸条重新折好,牢牢攥在掌心。

彼时张氏正坐在廊檐下专心纳着鞋底,春桃在灶间照看炉火,念瑾在院中奔跑嬉戏,追撵一只自墙头跌落的麻雀。

院中景象一如往常,温馨平和,毫无异样。

可巧英立在染坊门口,那句简短的话语在心底反复盘桓思索数遍。

“我回来了”,是乱世之中最令人宽慰的喜讯;“不是棋子”,却是整件事的关键核心。

明轩身在日本,先后两次被警视厅传去问话,被迫表态拥护所谓“大东亚共荣圈”,此番列入归国服务生名单遣返上海,种种安排皆是旁人强按着他的手推定,他本是一枚任人摆弄、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
如今他亲口言明“不是棋子”,意味着他已然寻得脱身之法,或是有人出手为他铺就另一条路。

可挣脱旧轨,不等于安然落地。

从日本奔赴上海,再从上海辗转入川,漫漫长路每一段皆暗藏凶险,随时可能被人中途截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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