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年开年,一月的山城冷得彻骨干脆,没有丝毫松缓。
嘉陵江面升腾的雾气裹挟着薄霜,一层一层覆在岸边怪石与枯草之上,冻出一层灰白硬壳,触目皆是凛冽寒意。
巷中青石板覆着一层薄薄冰碴,踩上去又滑又涩,春桃每日清早出门采买,总会先在门槛处反复蹭磨鞋底,磨去冰碴才敢提篮上路。
街上传讯的报童也不再如同旧年那般奔走高喊,有时一日只得一份号外,有时接连两日杳无音信,可但凡登在纸上的铅字,读来总叫人哑然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半句也说不出。
广西方向的噩耗分作两批陆续传至山城,先是桂林,不过隔了短短不足十日,柳州失守的讯息也随之而来。
消息辗转抵达重庆,早已没了去年长沙沦陷那般满城惊动的阵仗。
报童沿街递送号外,嗓声也沉了下来,不再高昂,日日复述着相似的败局,早磨哑了喉咙,也渐渐明白再高的呼喊,也挡不住山河沦陷的颓势。
春桃那日并未买回号外,是隔壁巷中一位在码头扛货的邻人转述了实情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说出“桂林丢了”四个字时,指间还攥着半把未曾择净的青菜,叶面残存的水珠顺着指缝缓缓坠落,砸在门槛内侧青砖上,晕开几枚深色的湿痕。
章佩瑜近来多数时间守在灶台边,不再日日枯坐门槛等候消息。
灶膛里残存的火炭尚存暗红余温,暗芒落在她膝头,为那条灰蓝旧棉裤悄然晕染出一层柔和的暖意。
听见春桃的话时,她正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,动作平缓,丝毫无慌乱之意。
听完噩耗,她并未停手,稳稳推入柴火,再用火钳细细拨开表层的炭灰,任凭火苗自柴火深处窜腾而起。
火舌舔舐柴薪边缘,细微哔剥声在灶房静静回响。
她从容搁下火钳起身,从身后水缸舀满一壶凉水,稳稳坐回炉火旁。
水壶架上火堆,不多时壶底便响起细密沙沙声,水泡自底部层层升腾,愈发急促,直至壶嘴涌出绵绵白汽,带着呜呜轻响。
她提壶离火,取粗茶泡了一碗,茶叶细碎乌黑,冲泡出的茶汤浑浊暗沉,宛若一匹经水反复揉搓、洗刷太过的旧布,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。
她捧着碗倚坐灶边矮凳,双掌紧贴碗壁,慢条斯理地啜饮,沉静无言。
巧英自染坊缓步走来时,灶间木门半掩,她轻轻推门入内,一眼望见章佩瑜静坐炉旁,粗瓷茶碗搁在膝上,缕缕热气自碗口升腾,才升起大半,便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片朦胧白雾。
章佩瑜抬眼望向她,眼眸平静,既无哭腔,亦不曾缄默,更未曾扭过脸回避。
那道目光落在巧英面庞,平稳沉静,犹如一匹完成定色的染布,染料尽数沉入布纹深处,浮于表层的浮色早已褪尽,再无动荡。
她缓缓开口,嗓音不重,字字却稳当凝重:“他不在桂林。
他不会在桂林。”
这番话脱口而出,语气笃定万分,既非问询,亦非猜测,全然是屡次在心底斟酌核对过的结论。
话音落下,她垂首浅啜一口粗茶,温热茶汤顺着喉咙滑下,长久紧绷的双肩随之松快一寸,宛若一根紧紧拉扯许久的丝线,终于得了几分松弛。
巧英立在灶间门口,一时未曾接话,静静望着炉火边静坐的那道身影,思绪翻涌而回,忆起昔日在衡阳河滩掏挖木板的旧事,忆起木板上深沉的三字,更忆起先前章佩瑜立在桂花树下,笃定说出“他一定在等”的模样。
那时情难自抑,嗓音裹着一丝薄薄的轻颤,恰似迎风开口,声线被朔风吹得摇曳不定。
可如今这一句“他不会在桂林”,语调全然平缓,再无半分颤意,活像一碗静置桌沿、彻底平息不再晃动的清水。
从这语气里,巧英分明察觉到一份全然不同的转变——章佩瑜早已不止是被动等候一个结局,她已然学会以自己的心意替怀瑾规划出路,笃定他绝不会守在危城之中,坐等他人围堵。
这般笃定,比漫长等待更磨人,亦比无尽等候更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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