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重庆,干冷得如同一匹在风口挂了太久的旧布,那股凛冽的寒气仿佛将布匹里最后一丝水汽都抽干了,只余下硬邦邦、脆生生的底子,稍一触碰便似要裂开。
院墙上原本青翠的苔藓早已枯成了黄褐色,指尖轻轻一碰,便化作细碎的粉末,随着冷风消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
每日清晨,春桃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到井台边,探手去摸那口大水缸。
若是摸到缸沿结了一层薄冰,她便提起铜勺,小心地在冰面上轻敲,将那层冰壳敲碎,再一片片捞出,搁在缸沿上,看着它们在晨光里慢慢化成水,重新汇入缸中。
这活计她做了一个冬天,从秋末做到深冬,动作娴熟而安静。
可今天的冰比往常厚了些,铜勺敲上去时发出闷闷的一声,碎冰碴子溅到她的手背上,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她把碎冰捞净,回头看了一眼染坊的方向——巧英姐昨晚又熬到后半夜,西厢房的灯亮到丑时才灭。
入夜时分,风从北边呼啸着灌进巷子,卷着细碎的沙尘,刮得人脸生疼。
春桃把灶间的门掩紧了些,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火苗舔着锅底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地晃。
她正要把锅盖盖上,院门那边传来三下叩门声,不轻不重,像是石子砸在门板上。
她放下锅盖快步过去,拉开一条门缝,阿山的脸露出来,帽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,整个人像刚从风沙里钻出来。
他照例没多停留,将一个用油纸裹紧的细长包裹递到春桃手中,低声说了句“给巧英姐”,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春桃关上门,把包裹抱在怀里快步穿过天井。
那包裹带着外面冷空气的余温,凉丝丝地贴在她胸口,可她心里却觉得烫。
巧英接过包裹时,指尖触到油纸边缘,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。
她把包裹放在桌上,解开缠在外面的细麻绳,里面是一个竹筒,筒口用蜡封着,侧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。
她用指甲挑开蜡封,倒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来看。
信纸边缘有些磨损,折痕比往常的信深得多,透着一股刻意重新折叠的痕迹。
她没有急着读正文,而是先将信纸举到灯前,借着微光仔细端详纸面的折痕和边角。
信纸下半部分有一处极细的压痕,像是写信人写完之后又把纸折了一道,在背面压出一行浅浅的凹槽。
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凹槽摸了一遍,心里有了数——这是宋云澜的另一个习惯,用折痕给特定的人留暗记。
她将信纸翻过来,对着灯光斜照,凹槽处的墨迹反光与周围不同,隐约能看出几个极小的字。
那些字小到几乎不可辨认,可她认得宋云澜的笔迹,那是一种收笔时向左轻带的独特习惯,别人模仿不来。
折痕里藏的是三个字:“周,账,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正过来,目光落在正文上。
上面写的都是租界市面上的寻常琐事,语气平淡,像极了一封应付盘查的普通家书。
可她的目光很快便从这些文字上移开,落在了信纸下半部分那些看似随意的符号上——长短不一的横线和点号,零散地夹杂在正文的字里行间,像是写信人随手添上的墨迹,毫不起眼。
她指尖轻轻点着那些符号,脑海里迅速调出三色锦编码体系的对应规则,将每一个符号拆解成序列,再重新排列组合。
铅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细碎而短促的声响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