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一根柴爆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她回过神。
念瑾攥着两根新拔的草茎从院子里跑进来,额上沁着薄汗,一眼看见章佩瑜手里的信封便放慢了步子。
他走到章佩瑜跟前,趴在她膝盖上,仰起脸问道:“奶奶,我爹在哪儿?”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——好像他早已知道答案,只是想再听一遍,让那个答案从大人的嘴里落下来,变得比他自己想的更真实。
章佩瑜低头看着他,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小孩子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,贴在额上,温热而柔软。
“在打仗,”她说,“在湖南。”
“湖南远不远?”
“远。”
念瑾沉默了一下,把那两根草茎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问: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声音小了些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在问一件不能太大声问的事,怕大声了会把回答吓跑。
章佩瑜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望着念瑾那双与怀瑾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,眼底有一瞬间的波澜,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。
她再次摸了摸孩子的头,语气笃定而平稳:“打完仗就回来。”
她没有给一个模糊的“快了”或“再说”,她给的是一个能让人站得住脚的回答。
念瑾听完,认真地点了点头,像是接过了一句承诺:“那我等他。”说罢转身便往外跑,跑到窗台边将那两根新草茎郑重地排在旧的那一排旁边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折返跑回灶房门口,确认章佩瑜还坐在那里,才安心地跑开去玩了。
春桃端着一碗热粥过来,轻轻放在章佩瑜手边:“章太太,粥好了,您趁热喝。”章佩瑜低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,忽然轻声说:“他在信上说,腿还行,能走。”她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春桃站在旁边,没接话,只是替她把灶台上散落的柴屑扫了扫。
章佩瑜端起粥碗,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,低头喝了一口。
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胃,也暖了几分心头的凉意。
她又喝了一口,轻声重复:“那就好。”
夜色渐浓。
念瑾睡下之后,窗台上那排草茎在风里轻轻摇晃,根根朝南,像是替孩子守着对远方父亲说不出口的期盼。
春桃临睡前又到灶房看了一圈,见章佩瑜仍坐在灯下,手里还握着那封信,便没说话,只默默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,让火多烧一会儿,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章佩瑜独自坐着,将信从信封里抽出又折好,折好又抽出,反复了几遍。
她没再读上面的字——那些字早已刻在脑子里了——她只是在借着摸信纸的动作,隔着千里山河去触碰儿子写这几个字时的温度。
她想起怀瑾离家那天的背影,少年的肩膀还不算宽,可背着行囊走出院门时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那时的章佩瑜站在门框里,攥着门板没出声,把那句“路上小心”咽回了肚子里。
如今三年过去,她等到的信从安徽到湖北到湖南,越来越远,字越来越短,可她一直信着一件事:只要信还在来,人就在。
夜风灌进来,吹动灶台上的信纸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,像有人在无人的深夜里反复摩挲着一句说不出口的眷恋。
章佩瑜起身将窗子关小了些,又回到灶台边,把那封信往内侧挪了挪,放到灶台最稳当的角落,拿一块干布盖上,才转身回屋。
院子的寂静尚未沉淀透,巷口却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——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,不止一双,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“沙沙”声,间或有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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