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7月31日,农历六月十五,苏城码头的晨雾刚散,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,拍打着岸边的货箱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码头比往日热闹几分,三艘船接连靠岸,两艘忙着卸货,另一艘只短暂停留一炷香的工夫,便匆匆离岸,船尾的水痕在江面上荡开,像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。
苏曼婷缩在货棚的阴影里,指尖摩挲着本子的纸页,只寥寥记下船号与时间,便合上本子。
抬头的瞬间,一个陌生的身影从码头西侧走来,脚步沉稳,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既定的文书:“苏掌柜,库房那边缺个记账的,渡边先生让你去,每天只需记半天账,药的事,他全包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本子,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,又补充道:“你不用今天答复,但药撑不了太久。”
苏曼婷认得这声音,上次送协议的就是他,语气里的不容置疑,像一根无形的绳索,勒得她心头发紧。
她压下心底的波澜,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好,明天这个时候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说罢,他转身没入码头的人流,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苏曼婷将本子揣回口袋,脚步比往日迟缓,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确定的岔路上,数着脚下的路,却不知终点在何方。
推开绸庄的门时,动作迟疑了一瞬,家俊正坐在柜台后,小手交叠放在膝上,安静地等她回来。
看见她,他轻声问道:“今天码头人多,回来晚了?”
“嗯,码头人多,耽搁了些工夫。”苏曼婷避开他探寻的目光,没有提及方才的交涉。
“药呢?”家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“药还没到。”苏曼婷避开了他的追问,声音里藏着几分无奈。
“那明天的药呢?”家俊垂下头,指尖攥着衣角,像是早已猜到答案,却仍不愿接受。
“会到的。”苏曼婷在他身前蹲下,将本子放在柜台上,语气坚定,试图给彼此一份底气,“你先去睡,明天还有药。”
同日午后,重庆码头的阳光炽热,晒得地面发烫,宋云澜蹲在货棚后,面前摊开一张手绘路线图,纸面虽小,却将路线标注得清晰明了:从苏城码头沿运河至镇江,换船过江,再走陆路抵达安徽,从安徽转往重庆。
他用铅笔在关键节点画上圈,标注接应的暗记,随后将图纸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,没有立刻起身,目光落在靠岸的军用物资船上,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身影从船舱探出头,扫了眼岸边,又迅速转身消失。
宋云澜看着船只卸货、离岸,才转身走出货棚,江风掀起他的衣角,带着一丝决绝。
申时的城南账房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,巧英放下手中的笔,目光落在宋云澜身上:“路搭好了?”
“搭好了一段。”宋云澜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沉稳,“从苏城到镇江,接应的人已经就位,镇江到安徽的路线还需再确认,但她得先走到镇江。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能走?”巧英的眉头微蹙,目光里满是关切。
“取决于她何时下定决心。”宋云澜看着她,眼神坦诚,“她说要考虑,还没点头。”
巧英倚在窗边,指尖触碰着窗台上念瑾留下的干草茎,语气带着几分担忧:“她知道能走吗?”
“她知道,只是放心不下家俊,怕路上的颠簸熬不过去。”宋云澜靠在椅背上,语气笃定,“只能等,等到她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。”
巧英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望着那根草茎,它静静躺在那里,像一个未解的谜,等待着被赋予方向。
傍晚的张氏小院,夕阳的余晖洒在门槛上,张氏端着那件缝好的衣裳,指尖轻轻摩挲着领口的针脚,没有将它叠起放进柜子,只是反复翻看,仿佛在等待一个归期。
巷口有脚步声匆匆掠过,在巷口短暂停顿,又快步离去,她没有抬头张望,只是专注地检查衣裳的边角,将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妥帖,像是在为远行的人,守着一份无声的牵挂。
入夜的苏记绸庄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柜台上,苏曼婷坐在柜台后,面前摊着那只记录船号的本子,指尖划过今日的字迹,又将本子合上,锁进抽屉。
隔壁传来家俊均匀的呼吸声,她起身走到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夜风裹着江水的气息涌进来,带着几分清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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