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7月10日,农历五月廿四,苏城的清晨带着雨后未散的潮气,薄雾像一层轻纱,笼着苏记绸庄的屋檐。
家俊躺在床上,呼吸比前两日平缓了些许,胸口微微起伏,带着几分难得的安稳。
苏曼婷坐在床边,指尖轻轻探上他的额头,凉意顺着指尖传来,她悬了许久的心,稍稍落了地,却仍不敢轻易收回手,仿佛稍一动作,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便会破碎。
起身走进灶房,米缸里只剩一把米,她将米尽数倒进锅里,又添了半锅水。
灶膛里的火燃着,水汽渐渐漫开,在昏暗的灶房里氤氲成一片白雾,像极了她心头那句迟迟未说出口的求助。
水烧开后,她调小了火,转身回到柜台,账册还摊在桌上,最后一页的欠款格外刺眼——上个月的黑市药钱,已拖欠了一个月,对方托人带话,下次拿药,必须现钱。
她合上账册,指尖划过粗糙的封皮,像是划过自己千疮百孔的尊严。
推开门,巷口已有了行人的脚步声,晨光漫过屋檐,落在她单薄的肩上。
她站了片刻,转身进屋,从柜子底层取出那只木匣,打开,几件陪嫁的首饰静静躺在里面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攥在手心,指节泛白,终究还是放了回去——这是她最后的体面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动。
走进家俊的房间,他还在熟睡,脸朝着她的方向,呼吸平稳得像一根被拉直的线,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静。
她弯腰替他掖好被角,指尖掠过他的发梢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随后,她转身出门,带上了门,没有走向黑市,而是朝着城西那间关着门的旧茶楼走去。
掀开厚重的帘子,茶楼里弥漫着陈旧的茶香与尘埃的气息,二楼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男人,身影沉在阴影里。
苏曼婷走上楼梯,在他对面落座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渡边先生让我来。”
男人缓缓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,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苏掌柜,你终于来了。”
同日午后,苏城渡边驻苏城办事处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曼婷站在柜台前,面前摊着一页薄薄的协议,字迹稀疏,却字字如刀。
她只扫了一遍,便没有再看第二眼,语气决绝:“我签,但我要先拿钱,我儿子等着药救命。”
对面的人将一张银票推到她面前,语气冰冷:“签了,钱就是你的。”
她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,指尖微微颤抖,却终究没有退缩,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下的瞬间,她仿佛听见了自己尊严碎裂的声音,却没有丝毫停顿。
放下笔,她抬头,目光里只剩下急切:“药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三天内,会有人送到你铺子里。”
她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要用这挺直的脊梁,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:“那我等三天。”
转身走出办事处,阳光落在她身上,却没有丝毫暖意。
走到巷口,她扶着墙停下,掌心的汗湿透了衣襟,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。
她攥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,脚步坚定得像是奔赴一场没有退路的战役。
酉时,重庆染坊的账房里,油灯的光晕柔和,却照不亮巧英心头的沉重。
宋云澜推门而入,神色凝重,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低沉:“苏曼婷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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