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的春节，是三年困难时期里难得的一个好年景。
我这么想，是有根据的。
入冬以来，供销社货架上的东西比去年丰了一圈。
重新上了架，摆在一个玻璃罐子里，雪白雪白的，像是一团一团的小云彩。
豆腐也不再凭票抢购了，去晚了也许还有，虽然限购，但至少不用半夜排队。
厂里发了年货——一斤棉籽油、两斤白面、半斤猪肉，还有一把干红枣、一包花生。
虽然不多，但光凭猪肉这一样，就足以让整个四合院的孩子们高兴好几天。
我把年货扛回来的时候，娄晓娥正在炕上陪林晓晓玩。
林晓晓九个月了，九个月的孩子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窍的，突然就什么都会了。
会拍手，两只手拍得响，拍得她自己都乐，越拍越来劲。
会爬，在炕上爬得飞快，像只小狗，追着她那只布老虎，从炕头追到炕尾，再追回来。
还会扶着炕沿站起来，摇摇晃晃的，像一棵种在土里还没扎稳根的小树苗，站不了几秒就一屁股坐下，坐下了还笑，露出那两颗小牙。
她的眼睛生得好，大且亮，眼仁黑得发光，随了娄晓娥的像。
每次看见我回来，她就伸手来抓，嘴里发出含混的音节——，或者接近的声音。
那声音还不是真正的，就是两个爆破音ba-ba，但她叫得认真，一声一声的，像是在练习什么了不起的功课。
我把棉籽油放在灶台边，回过头来，她还在伸着两条小短胳膊冲我够。
我蹲下去，抱起她，她立刻把脸往我颈窝里拱，拱得痒痒的。
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，绒绒的，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。
认识我了？
我轻声问她。
她不答，只是用手攥住我衣领，一声，含混却清晰。
然后她拽了拽我的衣领，像是在说：你回来晚了，我等你很久了。
娄晓娥在旁边看着，眼角弯起来，轻声说：她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字，你猜是什么？
什么字？
饭她忍着笑，我喂她米糊，喂一口，她就叫，要多少回有多少回，停都停不下来。
我低头看林晓晓。
她已经把我衣领揪得皱成一团，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笑话。
她的小脸仰着，黑眼珠看着我，嘴里忽然又叫了一声：饭饭！
我和娄晓娥都笑了。
除夕那天，天擦黑的时候，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鞭炮是刘海中买的，红纸裹的，拇指粗细，挂在垂花门边的墙上。
他点燃一根，噼里啪啦炸响，红纸屑炸得满院都是，像是下了一场红雨。
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，又笑又跳，胆子大的还凑上去捡哑炮。
刘光天、刘光福兄弟俩，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小鞭炮，满院子跑着放，吓得鸡鸭满天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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