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上起了大雾,白茫茫一片,像老天爷把一锅米汤泼在了人间。
孙有余蹲在船头,手里攥着块干粮,啃一口,抬头看一眼。
水面什么都看不见,连船头下边的水都看不清。
他今年四十七,干漕运查验这行干了二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可没见过这样的雾——粘稠稠的,糊在脸上,像有人拿湿棉被把你整个人裹住了。
他把干粮咽下去,又啃了一口。
三天前,他查到了一批丝绸。
那批丝绸本该运往北境,换回战马,结果半道上被截了。
截丝绸的人叫林福生,扬州城里的绸缎商人,看着斯斯文文的,实际上手眼通天。
孙有余顺着丝绸追到了银子,又顺着银子追到了林福生家里。
可人跑了,带着一家老小,连夜往南边跑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“孙主事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猫踩在船板上。
白英从后头摸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
这小伙子二十出头,是孙有余手底下最机灵的探子,鼻子比狗还灵,查线索从来不用第二遍。
他压低声音,凑到孙有余耳边:“查到了。
林福生在运河上沉了一艘船,船里头装着三十万两银子。
他本想等风头过了再捞,没想到被咱们查到了。”
孙有余的手顿了顿。
三十万两?
他慢慢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林福生这王八蛋,够狠的。
贪了丝绸不算,还贪了银子,贪了银子不算,还把银子沉到河底去。
这是要把证据毁得干干净净,等风头一过,悄悄捞上来,换个地方继续花。
“沉在哪儿了?”
白英咽了口唾沫:“扬州城外三十里,运河最深处。
水深三丈,底下全是淤泥,不好捞。”
孙有余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个头不高,但往那儿一站,像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。
他眯着眼看那片大雾,雾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底下沉着三十万两银子。
那是北境边军半年的饷银,是五万个弟兄一年的嚼谷。
“不好捞也得捞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传令下去,调三百水师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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