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后堂的灯又亮了一整夜。
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面前摊着六本账册——河西走廊十月税银、江南织造局追缴赃银、凉州军械采购、北境边军冬衣、京城八大仓库盘点,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“漠北铁矿开采账目”。
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,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已经盯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“尚书大人,”林墨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碗热汤面,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,已经凉透了,他没敢换,“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,水米没打牙。
这账再急,身子骨也得顾着。”
沈重山没理他,只把那本河西走廊的账册往案上一拍。
“林墨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河西走廊十月税银,你猜多少?”
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,瞳孔缩了缩。
“四万二千两?”
沈重山独眼一眯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四万二千两!”他一巴掌拍在账册上,震得茶碗跳起来,“比九月多了八千两,比八月多了一万六千两,比七月多了两万四千两!
周大牛那小子在西边砍人,这银子就哗哗往国库里流。
他砍一颗脑袋,咱们就多收十两税。
这笔账,划算!”
林墨咽了口唾沫:“尚书大人,周大牛那小子如今是凉州都督府长史了,从六品。
听说吏部孙大人亲自考校的,那小子不识字,可把河西走廊的关卡驻军、商队数目、税银明细背得滚瓜烂熟。”
沈重山手顿了顿。
他把那本账册放下,从林墨手里接过那碗凉透的面,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——其实面早凉了,可他心里热乎。
“不识字?”他嚼着面含糊道,“孙继尧那老东西,考校的就是这个。
那小子要是识字,还不一定能当这个官。”
他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,指着案上另一本账册。
“江南织造局的追缴赃银,到账了多少?”
林墨翻开账册:“洪四海等七人押解进京后,抄家追缴二十三万两。
可孙有余主事来信说,还有十五人牵连在内,涉案金额至少还有十万两。”
沈重山眯起眼。
“十万两,”他喃喃,“加上这二十三万,三十三万两。
够凉州那一万二千人吃两年的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。
窗外天色将明未明,户部后堂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“林墨,备轿。
老夫要进宫。”
辰时三刻,养心殿西暖阁。
李破蹲在炭炉边,手里拿着根铁钳,拨弄着炉里的红薯。
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,绣的是匹狼,狼眼用黑线勾勒,已经绣完了。
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,刀身上映着炉火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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