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了草原。
李破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,三盏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,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,在铜盘里凝成一层淡黄色的硬壳。
帐外,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。
偶尔有战马嘶鸣,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受了惊。
李破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
舆图是用羊皮缝制的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。
他的手指从准葛尔王庭划到玉门关,又从玉门关划到凉州,再划到京城。
三个方向,三条线,像三条勒在脖子上的绞索。
“陛下,伤亡数字出来了。”周大牛站在案前,盔甲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,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渣。
他的左腿草草包扎着,麻布上渗出一片暗红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说。”
“玄甲重骑,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,伤一千四百六十二人。
步人甲,阵亡一千零五十八人,伤六百七十三人。
苍狼营,阵亡三百九十一人,伤四百零六人。
选锋,阵亡八百一十二人,伤九百余人。
轻骑、火枪手、弓箭手、长枪兵,合计阵亡四千余人,伤五千余人。”
周大牛每报一个数字,声音就低一分。
这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——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,还在帐篷里吹牛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,还在偷偷赌钱被军法官追着跑。
现在他们的名字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,写在一张轻飘飘的纸上。
“总共阵亡七千四百九十八人,伤八千一百余人。
斩首四万三千余级,俘虏六千余人。
准葛尔五万大军,全军覆没。”
李破的手在案下握紧了。
指甲刺进白天被碎瓷片扎破的掌心,疼得他一激灵,但他没有松手。
七千四百九十八人。
这个数字会变成七千四百九十八封抚恤信,变成七千四百九十八个破碎的家庭,变成无数个在村口等丈夫、等父亲、等儿子归来的女人和孩子。
她们等到最后,等来的是一封信,一块牌位,还有几十两抚恤银子。
“抚恤按三倍发。”李破的声音有些涩,“阵亡将士的子女,朕养到十六岁。
男孩读书习武,女孩给嫁妆。
他们的父母,朕养老送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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