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目递进长老院的那天,问心香的记录,原样附在总目最后一页。
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:某月某日,湖边庄子祠堂,问心香一炷,香灰作莲花状。
香出长老院内院,外间无售。
明法殿里,九位长老传阅这一页,殿中静了足足半盏茶。
没有人说话。
那位三日前还想开口的首席长老,接过总目,浑浊的眼睛在问心香三个字上停了一停——这是厅议以来,他第一次真正睁开眼。
四宗罪,是当着九老的面,一条一条坐实的。
挪用官库——广源号母版铜版当场呈验,三套铜版往案上一摆,再调出六票晶骨的纹底对勘,九老传看,无人出声。
私通界外——北路驼队的路引、戳记、时辰册,加上魏瘸子当场复述那句北边的雪大,路上莫停,一位长老手里的茶盏盖,磕出一声轻响。
谋害同僚——十九年前的旧案卷宗与脚夫画押并排摊开,结案批红的笔迹,与右副厅主早年公文的笔迹,由刑名司两位老办事员当场对验,对验完,两位老办事员手抖着签字:同出一人。
走私军资——沉水阁旧账的年份,与厅库军铁出库的底档,一笔一笔,年月无差。
四条罪过完,右副厅主跪在殿心,从头到尾没再辩一个字。
不是不想辩,是辩无可辩——厅议那日他辩莫须有,今日摆上来的,样样是已然有。
账目清楚了。
首席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平缓,听不出任何波澜,右副厅主一案,四宗罪:挪用官库,私通界外,谋害同僚,走私军资。
桩桩有凭,件件有证。
长老院无异议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下:至于如何发落——老朽说一句。
副厅主之位,是我白骨厅的台面。
台上的人犯了罪,罪要办,台面不能塌。
保人,不能保罪;办罪,不必办到株连九族、人心惶惶。
列位,以为如何?
保人不保罪五个字落地,满殿都听懂了:罪,全坐实;人,办这一个;线,到此为止。
判词当日就下来了:右副厅主,废去修为,流放界渊,即日启程。
宣示那天,陈浩云去看了。
不是看热闹,是送一程——案子是他查的,规矩上该到场。
废修为的刑,在明法殿前行。
行刑的是刑名司三位红级老吏,三道封煞钉钉入气海,那位曾经紫袍广袖、望之如神仙中人的副厅主,一瞬间佝偻下去,三缕长髯白透了,像个寻常的百岁老人。
封煞钉入体的时候,他没有喊。
只是修为散尽的那一瞬,殿前广场的地砖缝里,有几十年来被他气息浸润过的一株老藤,无声无息地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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