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程颐每日吃进肚里的鸡鸭鱼羊,岂非同样不仁?
他被这般言行相悖的管束压着,自然对程颐那套“格物致知 诚心正意”深恶痛绝。
可没想到,苏遁对“格物致知,诚心正意”的解释,竟与程颐截然不同。
苏遁把这八个字拆成两路。
物理之知,向外去格;德性之知,向内去致。
他讲格物,是真的去“格”那物本身之性。
不是见一草一木便去联想什么天理人欲,而是去弄清那草为何春发秋枯,那木为何南暖北寒。
他说,小羊跪乳,是因为母羊体矮,若不跪下,便吃不到奶。
这不过是物性使然,哪里是什么感念母恩?
他又说,乌鸦反哺之说,流传虽广,却经不起细察。
以偏概全,以一例当常理,于学有害,于政更甚。
他认为,物理就是物理。
从格物里,只能格出物理,格不出忠孝节义。
赵煦读到这里时,几乎要拍案而起。
他想,自己若早看到这些理论,年幼时就该喷程颐一脸口水!
王安石当年也讲经世致用,可那个“用”,只落在庙堂之上。
所重者,是法度,是纲纪,是治人之术。
苏遁则不然,他的“用”,落在整个天地之间。
人情,伦理,治学,法度,农桑、货殖、舟楫、军器、医药、营造,皆在其用之列。
格得一分,便知一分。
知得一分,便用一分。
论其源头,确从王学而来;论其气魄,却是王学拍马莫及。
他当时看完书,便心动了,暗自忖度,若力推此学,天下读书人便多了无数条路。
农事可为学,水利可为学,兵械可为学,海舶可为学。
朝廷取士用人,也不必只问文章好坏,尽可量才而任,以实绩相考。
这等风光,想想便觉开阔。
赵煦也明白章楶的意思。
这老臣绕了半日,其实是想替苏遁讨一个“王学传人”的名分。
有了这个名分,苏遁的学说,便可顺理成章地攀上绍述这面大旗,顺理成章地脱掉“元佑罪臣”的帽子,顺理成章地获得重用。
只是,赵煦还要再看看,看苏遁这个人,到底能不能信,能不能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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