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遁站在举子方阵中间,不前不后的位子。
突然被赵煦点到名,心头一跳。
他本来想着,这种集体活动,也就走个过场,根本没料到这茬。
可紧张也只是一瞬。
在筠州那些日子,叔父苏辙几乎日日与他推演君臣奏对,如今终于要实战了,倒也没什么怕的。
苏遁肩背微塌,眼帘半垂,一瞬间,从发丝到衣角都浸上了一层恭顺谦卑。
他从容出列,小碎步趋至方阵之前,深施一礼:“学生苏遁,拜见官家。”
他选了“拜”,没有跪。
今日是天子寿诞,满殿贺寿,从宰执到宗亲到使臣,无一人下跪。
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下,便显得有些谄媚无节了。
赵煦高坐御座,看着那少年趋步而出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艳。
元佑年间,他在宫中见过苏东坡这个幼子好几面。
那时候苏遁还小,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。
如今三年过去,这少年抽条拔节,已是长身鹤立,风姿卓然。
目若点漆,肤如美玉,站在三百解元之前,醒目得有些不像话。
赵煦不自觉地往殿侧侍立的带御器械狄咏瞟了一眼。
据说狄咏年轻时姿容极美,朝野上下因此给他起了个雅号,唤作“人样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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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煦从没见过狄咏年轻时的模样,但见眼前少年如春花照眼,倒是颇称得上一句“人样子”。
赵煦生母朱太妃,原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美人。
他这做儿子的,自然也相貌极佳,经常被群臣称赞“天姿英伟,风表无双”。
便是再少年老成,偶尔也难免生出一丝自得。
今日见了苏遁,有那么一瞬间,竟然想起了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里那句“吾与城北徐公孰美”。
这念头一起,赵煦自己倒也觉着有些好笑。
不过分神也只是一瞬,他很快便敛了神色,思考着正事。
他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点苏遁的。
苏遁写给赵佶的那些信里,虽然都只是聊家常,但赵煦敏锐地发现,这个少年字里行间偶尔透露的一鳞半爪,关于理财的观点,十分惊人。
他在岭南见官盐难卖,私盐猖獗,便说若将盐分地定额,先纳钱,后给钞,限日支盐,盐利自厚。
说到市井间赌风太盛,便说可以打击私人赌博,由朝廷来设什么“福利彩票”,用于救济贫苦;
又说起沿路驿站递铺,除去传递官文,大半时候空置闲耗,何不将空余铺递放出些,许商人百姓交钱寄送货物家书,按程收费,自给自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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