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理论、他的公式、他的蒸汽小车,终究只是种子。
种子要生根、要发芽、要长成庄稼、要变成碗里的饭,需要有人弯下腰去,把种子埋进土里,日复一日地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守候。
他不是那个人。
他来自后世,他知道田里的辛苦,但他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像陈敷那样,把全部的生命都交给土地。
他有太多的事要做——
要着书立说,要传道授业,要在朝堂上与各路人马周旋,要为这场思想解放运动守住阵线。
但陈敷可以。
这个真州农家子弟,有着最朴素的热情和最扎实的根脚。
他不是被功名利禄驱使来的,他是被那片棉田里长出来的真实力量感召来的。
这样的人,一旦认准了方向,就不会轻易回头。
愿意踏进泥土里去研究农事的士大夫,在这个时代,是珍稀物种。
千百年来,读书人宁可在书斋里皓首穷经,也不愿弯下腰去摸一摸庄稼的叶子。
即便是像贾思勰、王祯这样写农书的人,也只是去询问,去搜集,去整理,而不是亲自走进泥土里。
而陈敷不一样——
他是真的热爱这件事本身。
这种热爱,装不出来,也教不会。
苏遁心里有了计较。
这个人,他要定了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陈敷面前,亲手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不必如此大礼。”
陈敷颤颤巍巍地起身,眼眶还是红的,嘴唇翕动着,想说些什么,却哽咽得说不成句。
苏遁抬手轻轻止住了他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。
然后他退回去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。
堂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八个人都屏着呼吸,等着他开口。
苏遁在心里迅速把八个人的底细过了一遍。
古革、古堇、古巩三兄弟,从岭南一路跟来,几千里路,沿途记录、整理、传播他的言论,忠心可鉴,毅力可嘉,性情也摸得透——
古革稳重有担当,古堇机敏善应对,古巩话少却笃实。
洪羽,黄庭坚的亲外甥,家学渊源,又有对苏门的情感根基,那份“虽死无憾”的炽热是真的。
叶梦得,晁补之的外甥,骨子里有一种从容的笃定和辽阔的视野,是能做大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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